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737节
“自从移居关中,换了曲辕犁,耕牛减至十五头,奴仆只用了一百五十人,耕作田亩却增至一百五十顷。
“这还是去岁春耕时人手未熟,若是今岁已熟练了,怕是一百八十顷也耕得完的,就是照料田地难些,怕是得雇些人了。”
张贵人瞪大了眼:
“农人与耕牛都少了,竟还能多耕八十顷?”
杨昭仪颔首:
“这还不算。
“我家里还制了龙骨水车,安在渭水边上,人力踏之,便可将低处之水引至高田。
“有水灌溉,头年开荒的田地,次年亩产便到了二石。”
“头年能产多少?”
“不过一石四五斗。”
张贵人掰着指头要算,却一时算不明白。
杨昭仪微微一笑,替她算道:
“原本百顷田地,亩产不过一石五斗,一年得粮一万五千石。
“如今一百五十顷,亩产二石,便能得三万石。
“我家奴仆、耕牛未尝曾多,每日劳作时间亦不加增,得粮却足足翻了一番。”
“翻了一番…”张贵人从来没想过就这么两件简单的物事,竟能够增产这么多,一时惊讶地喃喃念了一遍这个数字。
她沉默了几息,忽又轻声问道:
“那姐姐家中,岂不是比往岁宽裕了许多?”
杨昭仪点了点头,又将目光投向车窗外的田垄,最后感慨不已:
“我安定羌民虽已归附汉家一二百年,却始终居于安定贫瘠之地,一旦遇上旱蝗,便须离开住地,逐水草而居。
“陛下迁安定羌民入关中,且就住在郑国渠边上,不过两年时间,便连穷户家中都有了余粮。
“人人都说,这是大汉朝廷与陛下赐下的恩德。
“去岁秋收后,我家大人说,族中几部羌人聚在一起祭天,再不往北边叩首了,而是朝着长安方向,叩谢天恩。”
她说到此处忽又停了下,才道:
“如今,就连仍留在北地的羌民也想迁到关中来。前阵子有魏人细作潜入北地,欲煽动羌民作乱,当地羌民把那细作绑送朝廷,只请求朝廷许他们迁入关中。”
“朝廷许了吗?”
“据说丞相许了。”
张贵人听得怔住了,半晌才道:
“几架曲辕犁、几架水车,竟有这般厉害?”
杨昭仪微微一笑:“贵人久在深闺深宫之中,确是颇难知晓这些对农人来说意味什么的。”
张贵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车帘在她手中缓缓放下,外头的田畴屋舍便隐在了帷幔之后。
她沉默了一阵,忽然轻声道:
“我从前只晓得读《女诫》,学敬慎曲从,却不曾想过这些,姐姐懂得真多。”
杨昭仪一愣,当即摇摇头:
“羌中苦旱苦寒,一畜一粟都得来不易,当年大饥之时,我家大人常拿家中粮肉接济族人,便是我哥…我兄都死了两个。”
张贵人若有所思,又看了一阵,才放下车帘,又道:
“姐姐既会骑马射箭舞刀弄枪,又懂得农事,陛下尚武劝农,想来一定会中意姐姐的。”
杨昭仪一时间噤若寒蝉,再不说话了。
张贵人言语无忌,却不晓得杨昭仪是个什么想法,只道自己说的都是些心里话。
她自幼长在深闺,学的都是圣贤道理、三从四德。她姐姐张皇后母仪天下,须得垂范后宫,对百姓疾苦自然关切。
她却不同,虽谈不上锦衣玉食,却也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从不曾想过身上的衣裳、碗里的米饭是如何来的。
田间农事,她一窍不通,也不想下地了解。
只是都说天子重视农桑,她便也想着多看多问,将来也好在天子跟前说上几句得体的话。
车驾辘辘前行。
江陵城门已在望了。
远远望见西北有一座山,山势不高,却林木蓊郁,在江陵春日里泛着一层关中未有的青翠之色。
杨昭仪忽然掀开车帘,朝外头的张绍问道:“张侍郎,那座便是龙山了罢?”
马背上的张绍目不斜视,抬头往西北望一眼,点头道:
“禀昭仪,正是龙山。”
杨昭仪目光在那连绵山脉上停留了许久,心也驰神也往。
她自被纳为昭仪以来,还不曾见过天子一面。
可天子御驾亲征、临阵讨贼的种种伟迹,定关中、还旧都、征三郡克江陵的累累丰功,她早已从宫人口中听了无数遍,已是如数家珍。
此番从长安千里迢迢远赴成都,又从成都东奔江陵,虽说面上不显,心中却早已揣了无数念头了。
世间哪个女子能拒绝这样一个威势无双、年轻英武的男子?何况这般男子还是堂堂大汉天子。
车队入了江陵城。
街巷早已清道,百姓回避,甲士肃立道旁。
张贵人又掀帘往外看,只见街市齐整,屋舍俨然,虽远比不得成都繁华,却也自有一番安定气象,已看不出一个多月前还处于战火当中,窃据于吴人之手。
行不多时,护送妃嫔的车队在一处宅院前停下。
张绍下马,亲自上前开了中门,回身道:“贵人、昭仪,天子行在到了。”
张贵人下了车,不由仰头打量面前的宅院,忍不住问:“陛下便住在此处?”
张绍肃容以对:“陛下说,天下未定,一切从简。”
两名妃嫔俱是愣了一愣,对那位天子的观感又刷新了一番,这所谓的天子行在委实有些窄小简陋了,莫说比不上长安的古朴恢弘,就连成都那座小皇宫也远比不上的。
一行人从后门入内。绕过影壁,穿过一进院落,便有女官迎上来,将杨昭仪引去偏厢安顿休息。
张贵人却不急着去自己的住处,只在这宅子里转悠起来。
“父亲以前也住过这里?”她四处张望,对什么都好奇。
张绍跟在她身后,闻言答道:
“先帝昔年入主江陵,便曾住在此处,父亲自然也是住过的。”
两人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便是一处小庭院。
庭中四围,每墙靠墙根处都兀自立着七八株树,时值初春,庭树枝条上已抽出嫩芽,星星点点的绿意缀在其间。
张绍停下脚步,道:
“荆州旧人说,这里头有三株树乃是建安十五年,先帝入主江陵时与臣僚所手植也。
“先帝植桑,关公植杏,父亲植橘。”
他说到此处,目光在那株橘树上停留了许久,忽又轻轻一叹:“建安十五年,距今恰是二十年了。”
张贵人好奇地凑近去看,却辨不出哪株是哪株,只觉得这些树与寻常树木也无甚分别。想寻橘树,却也不知哪株才是橘树,唯独桑树一路见得多了,她是认得的。
再往前走,越过一道矮墙,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畦桑地。
张贵人这下是真愣住了,她方才在路上见了桑田,见了农人壅桑,却不曾想天子行在的后院里,竟也有这么一块桑地。
“这不是桑苗么?”她蹲下身去,伸手摸了摸那才及膝高的桑苗。
张绍立于畦边,笑道:“此畦桑共三分地,乃陛下所亲植也。”
张贵人猛地抬起头来,端是一脸的不可思议:
“陛下亲理戎政,日理万机,怎还有闲暇做这等事?”她顿了顿,又道。
“我记得阿父曾说过一件故事,当年先帝初得丞相辅佐,曾亲手编了一顶小帽赠予丞相,却被丞相……陛下胸怀大志,又如何有闲暇与心思做这等植桑之事?”
张绍却是摇了摇头:“这是陛下亲耕籍田之后所亲植。陛下说,这块桑地养出来的蚕,缫出来的丝,将来要赐予诸将百官。”
张贵人站起身来,拍了拍裙上的泥土,一脸困惑:
“诸将百官难道能看出来,陛下亲手种的桑养出来的蚕,缫出来的丝有什么不一样么?”
张绍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欣慰,这妹妹虽然跳脱了些,却也不是全无心窍。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当年灵帝好驾驴车,乃至一驴万金不可求,洛中满街都是驴车。
“陛下亲手植桑,便是要告诉文武百官,国家以农事为本,一切皆以务实避虚为要旨。
“阿妹没看见,这行在院中竟无甚景树,也无池鱼假山?”
张贵人环顾四周,这才发现了这天子行在如此小器空旷之故,原来根本就没有任何山树池鱼。
但看这座院子的种种构造,本来应是有的。
“陛下说,景观池鱼树木皆需耗费人力维持,如今国家日耗千金,人力稀缺,不应把人力浪费在这些无用之事上。”
张贵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问:“陛下是想让大汉所有将校官员都像丞相那般节俭么?”
张绍沉吟片刻,摇头道:
“陛下说可奢不可侈。”
贵人疑惑:“可奢不可侈?”
张绍肃容以对:
“奢者,耗财于市贾,以金银易百货,钱入百姓之手,则市井流通,百工得食,此所谓『富者奢而贫者得养』也。
“昔管子治齐,贵轻重,慎权衡,便是此理。
“陛下常说,商贾富室若好锦衣,则织工不辍,若好珍馐,则庖厨不歇,若好华宅,则匠人不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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