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505节
每次集结精神高度紧张,结果却总是小打小闹,长此以往,怎能让他们不懈怠生忿?
留赞与孙奂这两位资历较深的大将对视一眼,俱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都没有立即发言,只将目光投向始终沉默的陆逊。
儒雅的中年汉子缓缓摇头,目光扫过众将,眼神且温且锐:“诸君稍安勿躁。”
陆逊口中六字,以及如此神色,两个月以来从来没有出现过,帐内诸将俱是猛地一滞,尽皆静下。
陆逊行到图前,轻轻点向汉军营垒标识,肃容出声:
“蜀人顿兵我江陵坚城之下,已逾两月,初时锐气尽已消磨,近日观其巡哨虽依旧严密,然响应我鼓噪之速已大为迟缓。
“此人之常情,自然之理也,赵云、陈到、辅匡虽善治军,然大军久驻于外,今已是师老兵疲。
“两月以来,我之所以每每夤夜鼓噪,或假意出击,或虚张声势,非为儿戏空耗精神,实乃疲敌、惑敌之策也。
“蜀人知我疲敌,然此乃阳谋,久警必懈,人性之常。
“而今夜,便是出击之时。”
张梁、吴硕、刘靖诸将闻言,精神陡然一振,脸上因倦怠产生的不满瞬间被兴奋取代。
“原来如此!”吴硕恍然大悟,“上大将军深谋远虑,末将等愚钝,竟未能领会!”
刘靖亦激动道:
“末将就说嘛,上大将军用兵如神,岂会做无谓之举?!
“几年前,上大将军率我等夷陵大胜刘备,不正是以静制动,伺机焚营吗?!
“可惜彼时赵云不在,否则必教他如傅肜、程畿一般殒命大江!
“哼,今夜便叫那赵云老儿也尝尝厉害!”
张梁更是摩拳擦掌:
“憋了这么久,总算要动真格的了!上大将军,您就下令吧,末将愿为前锋!”
留赞此时方才开口:
“上大将军每次袭敌皆召集我等夤夜至此,当也是惑敌之策罢?”
陆逊赞许地看了留赞一眼:
“正明知我。
“用间之道,虚虚实实。
“蜀人自东寇以来最善用间,殷鉴着实不远。
“我深恐江陵城营有蜀人细作,倘若战前方骤召诸将,细作将此消息以某种手段传出营去,使蜀人早有防备,则坏我大计。
“故而行此疑兵之计,使彼等习以为常,则真至决战之时,彼必不以为意。
“如今,蜀军外围壁垒已成,警惕之心愈发生懈。
“正是予其以雷霆之击,破其营垒,挫彼锐气之时。”
沙羡候孙奂一直沉默着,此刻终于猛地踏前一步:“上大将军!末将请令!今夜主攻,便交给末将吧!秭归之失,奂日夜锥心,必欲以此战一雪前耻!”
秭归之败,他与周鲂弃军而走,实在是莫大耻辱。
陆逊目光落在孙奂身上:
“好!扬威将军忠勇可嘉,便由你统精兵两千,扑蜀南营!望杨威将军奋武扬威,建此首功!”
“末将遵令!必不辱命!”孙奂抱拳躬身,斩钉截铁。
一番交代,孙奂诸皆尽皆离去,唯余留赞与陆逊二人。
“正明,”陆逊看向留赞,“你速速点齐本部三千军马,为扬威将军殿后。
“倘杨威若顺利,你便挥军掩杀,扩大战果。
“若杨威受挫,你则竭力接应,掩其部退回,不得有误。”
留赞慨然应诺:“逊公且宽心,赞必不辱命!”
时间悄然流逝,江陵城头的鼓角声依旧按照平日的节奏响着,似与往常并无不同。
然而,在朦胧的晨色与江畔渐渐泛起的薄薄江雾掩护下,江陵南门和东门悄然洞开。
孙奂身披重甲,亲自率领精心挑选的两千吴军锐卒,悄无声息地逼近汉军南营。
其后方不远处,留赞所统三千兵马也列阵已毕,刀出鞘,箭上弦,随时准备投入战斗。
与此同时,汉军南营。
因天子昨夜突至,江陵各营的戒备等级,在赵云诸将的调度下陡然提升数重。
入夜后,守夜备战的汉军将士便悄然从平日的一千增加到两千,且所有值守兵卒尽披甲持刃,携弩负弓,不敢有丝毫懈怠。
营外斥候、暗哨的数量,更是增加了几近一倍,游弋范围也向外扩展了数十步。
天子所在的西营,防卫的龙骧虎贲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将天子御营围得水泄不通。
赵云并未入睡,只于南寨角楼内闭目假寐,人不卸甲,一杆银枪未曾离身。
尽管天子驾临属于高度机密,陆逊理论上不可能知晓,但不论如何都不能有丝毫疏忽。
“报!”
一名斥候疾步登上角楼:
“车骑将军!
“江陵南门、东门俱有有异动,疑似有大队人马出城,正向我南营、东营方向奔来!”
赵云猛地睁开眼睛,眸中精光一闪而逝,毫无困顿之色,随即霍然起身,几步登上寨墙高处,向北面江陵方向眺望。
尽管有雾霭微雨阻隔,距离又远看不真切,但大战前夕特有的肃杀气息,以及黑暗中隐约传来的、不同于往常鼓噪的细微动静,还是让他瞬间做出了判断。
“果然来了!”赵云拂袖出言,声色冷峻。
“传令各营,按甲案行事!”
“备战!”
“备战!”
命令迅速传遍营垒。
不多时,前部督、讨虏将军傅佥顶盔贯甲,匆匆而至,见到赵云也不及行礼,骂声便已脱口而出:
“车骑将军,怎能如此巧合?陛下方至,吴狗便大举来袭!难道…难道我军当中竟有奸细,走漏了陛下行踪不成?!”
第324章 刘禅去而复返?!
赵云闻言却是微微一笑,拍了拍傅佥肩膀,从容作色:
“公全这是关心则乱,倘陆逊当真晓得陛下在此,以他用兵谨慎,便绝不敢今夜来袭,再者陛下在西,而吴人犹在南在东……”
傅佥顿时愣了一下,脸上震怒顷刻化作大喜:
“确是如此!
“合该如此!
“是佥关心则乱了!”
言及此处,傅佥如释重负,继而握拳跺脚,喜极瞠目:
“三军将士早已被陆逊与此间闷湿酷热搅得疲惫不堪,恼恨非常,终日骂吴狗若缩头之龟,今陛下骤至而吴人竟出,实乃天意!
“彼既敢来,定教他有来无回!”
“去吧,小心行事!”赵云亦是颇为满意地颔首,陆逊两月以来着实折磨得三军将士苦不堪言,待今日之战了结,终可得一夕安寝。
傅佥抱拳转身,大步流星而去。
然而行不数步,那位由于一月以来夜夜提心吊胆,难能安寝的老将军忽又出声将傅佥叫住。
“公全!”
傅佥止步,投来询问的目光。
但见老将军凝神嘱咐:“传命各营诸将,还须万分小心,务必提防吴人佯攻佯败,伺我军趁胜追击之际暴起奇伏!”
面对陆逊这位曾予先帝、予大汉以致命一击的江东儒将,老将军终究是多了几分忐忑与小心。
不论征关中,征三郡,征夷陵,不论面对曹真、张郃、司马懿,还是所谓诸葛瑾步骘、朱然,他未尝有一次夜不安寝。
但近月以来,天时、地利、甚至人和俱在陆逊江陵,这位一身是胆的老将军已难能安心睡上一宿了,至昨夜天子骤至,他更身不卸甲,手不释枪,只假寐军中。
营中篝火的飘摇之光投在老将军疲惫却坚毅的脸上。
傅佥忽地一滞,旋即从这位因力谏先帝勿要东征,最终未能参与夷陵一战而抱憾泣血的老将军眼中看出些什么,心有所感,抱拳振声:
“将军且放宽心,必不辱命!”
言罢大步流星而走,行至寨门,猛地自腰间掏出那张狻猊铜面,覆在脸上,只露一双燃着战意的眼睛,而此铜面一覆,便为原本英朗中正的面貌凭空添上一股凶悍之气。
一声令下。
将士奋起。
江陵西寨。
刘禅本欲与赵云一寨,但老将军力劝再三,而刘禅自北伐以来,竟是第一次见得自己这位四叔如此郑重其事,慷慨其辞,最后心有所悟,宽慰了四叔几句好话后,便将自己天子御营设在大江附近。
但有不虞,这位天子直接便能乘一小船逆江而走。
天子御营距江陵尚五六里,赵云南营的消息还未传至,至于情状,此刻天色将明未明,薄雾微雨,确是什么也看不清的。
然而吴人例行共事般擂起的战鼓与悠扬的角声,还是真真切切传到了此地,刘禅梦中醒来,和衣而起,行至营外东望。
守在营外一夜未睡的赵统听了天子脚步挪动之声,待天子掀帘,顺势便将伞撑了过去,隔绝了微雨。
他比天子更早听到了鼓角之声,也召斥候问了,知营外无事,便对天子和声劝道:
“陛下离开成都已有两旬,一路奔波疲累,未有一夜好生将息,不曾想甫一至军竟沾枕入梦,教臣等心中大安。
“寨外无事,吴人不过是例行骚扰,疲我之策而已,陛下且回去好生歇息,无须忧虑。”
刘禅远眺隐约可见的坚城轮廓,片刻后颔首出言:“无妨,朕睡了近四个时辰吧?已休息好了,姑且一观吴人究竟如何沮我将士。”
赵统闻此便也不再多言,唤来龙骧郎数十,护卫天子左右,随天子在御帐周围缓缓挪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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