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504节
二人相见。
却见诸葛瑾相比于三月之时,脸上竟挂了几分肉,不再那么瘦削,精神亦显得矍铄几分。
而步骘却越发枯瘦了。
诸葛瑾叹了一声,道:
“子山,我准备…去凉州为一县令了。”
步骘闻此当即震惊,一滞,而后瞠目追问:“子瑜…你竟已归心于蜀了吗?!”
诸葛瑾闻之一愣,目光躲闪,最后犹自叹了一气,摇了摇头道:
“非是如此。
“我…我非是归心于蜀,却欲为天下万民做些事情。”
“为天下万民做些事情?”步骘皱眉。
诸葛瑾默然片刻,徐徐颔首:
“三月之时,孔明闻冯翊恐将有蝗祸大起,孔明忧之,我遂与孔明并至冯翊,俯察蝗情。
“孔明遂出治蝗三略。
“是夜,又与我有言。
“『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立身立德,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为天下立心……”步骘不由猛地一滞,失神片刻,而后迅速恢复了狰狞之色,复又冷哼一声:“什么为天地立心,什么为万世开太平…简直狂妄之至!”
诸葛瑾却也不恼不怯,只徐徐摇了摇头,从容言道:
“我彼时亦觉如此。
“然孔明却言,为天地立心,此乃圣人之境,其不敢有分毫妄想。
“为往圣继绝学,此乃贤人之业,其读书向来不求甚解,只观大略,亦力有未逮。
“为万世开太平…乃王者之功,自乱世以来其心向往之,遂半生佐昭烈、汉天子并力为之,却不知此生能否得见其成。
“而彼时,他说他唯一能做,且必须去做的之事,便是那『为生民立命』而已。
“三月视蝗,四月蝗起,五月蝗终,竟当真未成蝗祸之势,不曾席卷关中,于是关中百姓安居乐业,诵汉仁德者不绝道路。
“你可知…白鹿原上,有自南阳来的三千饥民?”
步骘知道,他当然知道。
诸葛瑾见步骘如此神色,便也晓得,那三千饥民在长安外闹了那么大的动静,关中之民几乎无有例外全都在拿关中治蝗与关东蝗祸相较,对汉朝廷、汉丞相愈发赞诵认可,没有人不知道的。
“子山,你我皆自三岁便读圣贤之书,皆读五十余年…一身抱负,不过效仿先贤,济世救民而已。
“而陛下于你我俱有知遇之恩,宠待优沃,一世无比,使你我一身抱负得施,便欲报之以死,此事……本该如此,理应如此。”
诸葛瑾口中的陛下,自然便是孙权而非刘禅了。
孙权刻薄寡恩,近年更是利用吕壹来削弱一众重臣,便是陆逊、顾雍都屡遭弹劾。
步骘亦然。
其人大概也并非什么孙权的孝子贤孙,在吕壹校事起势后,一度拥兵自重,雄踞荆州,唯独被俘之后,败军的屈辱及所谓清白之身,让他生出某种『身在汉营心在吴』的念头,不欲屈身事汉,类似孙权每每有问辄一言不发的习宏。
诸葛瑾叹了一气:“子山,天下大势已变,你我余生应再也回不去江东了,一身抱负既不得施,唯济世救民而已,能救一人,便是一人……只望天下早日太平,日后九泉之下再面缚陛下请罪。”
诸葛瑾言罢,见步骘颜色不佳,饮完手中茗茶便独自离去,准备往凉州成纪赴任县长。
步骘仍坐于席上,看着诸葛瑾逐渐远去的背影,冷哼一声,而后陷入长久的沉默当中。
第323章 走漏陛下行踪?!
江陵。
由于汉军分了万人把守中洲,城下将士只有两万六千,在兵力上远远算不得多,所以围城之法,自是不可能实现的。
而事实上,江陵除了南北双城进退得所的新式城防格局外,其建城位置奇好。
西南北三面环水,大大压缩了汉军立足之地,再加上挖了一道七八丈宽的护城河,沟通南面的大江与西北的沧浪水,纵有十万大军,也难以在江陵争得立足之地。
这也是为何当年曹真、张郃、夏侯尚等魏将率十万之众,猛攻半载亦无功而返的重要因素之一了。
而对于如今的汉军而言,东征江陵的三万余兵力,刚好便是江陵城外这片被水道割裂的狭窄地域所能容纳和支撑的极限了。
故而,自兵临城下伊始,赵云、陈到、辅匡诸大将便清楚,欲克江陵,强攻绝不可取。
上上之策,乃是绝其粮道,使其自溃。
而绝粮的关键,便在于占据江陵以南、大江之中的中洲。
中洲将四里宽阔的江面分为南北两汊,汉军水师虽弱,但凭借夺取中洲后建立的营垒,先以船只数百堵塞北汊,再于江北立寨,便能彻底切断吴军向江陵输粮的路径。
自四月曹军进逼夏口后,汉军相机而动,兵临江陵城下,至今已两月有余。
赵云统诸将筑土山,凿地道,建楼橹,一点点地将拱卫江陵外围的七八座小型坞堡逐一拔除。
江陵城外,如今仅余紧邻城池的三座坚寨,牢牢护持着主城。
至此,江陵战事便转入了沉闷的对峙,再之后最为激烈的一战,便是中洲之战。
上一次曹真、张郃来袭时,便是孙盛率麾下将士万人孤悬江中,结果为曹真所败。
这一次,孙盛自告奋勇,说自己知耻而后勇,望孙权寄任于他,孙权麾下已无将可用,孙盛又是宗室,再加上这番知耻而后勇的言语,便放心地将此任托付。
孙盛麾下将士士气一开始尚可,结果没想到,赵云将纛甫一立在中洲之上,麾下吴人便士气大溃,没多久便败下阵来。
如果不是朱然率水师逆江而上,孙盛跟那几千残卒恐怕要沉到江里喂了鱼。
至于江陵城东、城南那三座可容两千余人的吴人军寨,营造已久,墙垒高厚,堑壕深阔,又背靠江陵,互为犄角,本就难以攻下。
而陆逊用兵素来沉稳,深知此三寨乃江陵外藩,一旦尽失,则江陵真成孤城,只能坐困待毙。
因此,在过去两个多月里,面对汉军的试探性进攻,这三座坚寨进行了极其顽强的抵抗,吴军士卒在陆逊的激励下,凭借寨防殊死搏杀,甚至瞅准汉军新立一营立足未稳之机,发动逆袭,成功凿毁一营,杀伤汉军弱旅近千。
赵云见强攻代价过大,且易为陆逊所乘,遂改变策略,转而采取『以垒对垒,以营对营』的战术。
不再急于进攻,而是就在吴军营寨外围数里外构竖坚营,筑高垒,掘深壕,摆出长期围困的架势,准备以逸待劳,以静制动。
于是乎,汉吴双方进入了某种静默的拉锯战中,比拼起了耐心、韧性和后勤。
陆逊自非坐以待毙之辈,深知久守必失的道理,更明白汉军远来,利在速战,如今转为对峙,正说明其攻坚乏力。
于是乎,这位尤善以静制动、善抓战机的孙吴名将,开始频繁采取主动之势。
一来屡屡派遣小股精锐,于深夜对汉军营地进行骚扰性夜袭,二来又在汉军组织民夫填埋护城河、修筑土山营垒,士民疲惫懈怠之际,突然打开寨门,发动小规模的突击。
这类战斗规模不大。
有时能焚掉几串汉军的鹿角,杀伤些许汉军军民,有时则被埋伏在营后的汉军打得溃逃。
总之,两月以来时有所失,时有所得。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攻城一方天然处于劣势,攻防战陷入长期对峙的情况下,这种互有死伤的小规模拉锯确是常态。
尤其陆逊麾下守将守卒,都是陆逊亲入三军挑点,因这位上大将军战功彪炳,善抚士卒,加之背靠金城汤池,高垒坚寨,士气竟始终维持在一个不错的水平,与汉军相比,都无多少劣势。
更让汉军将士颇感头疼的是,陆逊两月以来,可谓将疲敌之策运用到了极致。
几乎每夜凌晨,人最困顿之时,江陵城头乃至吴军各寨便鼓角齐鸣,喊杀震天,作出营劫寨之势。
大多时候,这只是虚张声势,并无一兵一卒真正杀出。
但偶尔,吴人又会趁着汉军巡卒被反复折腾、精神麻痹之际,借着月色或薄雾、微雨的掩护,真的发动一次迅猛的突击。
赵云、陈到、阎宇、傅佥、关兴诸汉将,岂有愚者,安能不识此乃陆逊疲敌之策?
他们反复告诫麾下将士,此乃吴人诡计,意在消耗我军精力,切不可松懈。
更要提防吴军在某次佯动后假戏真做,发动真正的猛攻。
但没办法,这是阳谋。
不论是谁被如此骚扰两个月,又没有吃什么大亏,迟早都会走向疲惫与懈怠。
这便是所谓『知易行难』了,人性的弱点便在于此。即便明知不能懈怠,但身体与精神双重疲惫下,还是会本能令人趋于懈怠。
能够晓得此道,并善于利用此道来操控战场节奏、走向之人,毫无疑问便是世之名将了。
陆逊便是这样的名将。
是夜,微雨,闷热。
聒噪了一夏的蛙都已深深睡去。
江陵城方向,如期传来了沉闷的战鼓、悠长的号角,间或夹杂着些隐隐约约的喊杀。
吴军各寨中,大部分军士早已习惯了这种例行公事般的骚扰,该睡觉的依旧合眼,巡逻的队率侧耳倾听片刻,见远处汉营并无异常动静,便又恢复了固定的巡逻路线,脸上满是见怪不怪的麻木。
江陵城南角楼,灯火葳蕤。
陆逊一身常服,神色沉静,立于室中。
留赞、孙奂二大将面色沉静。
而张梁、刘靖、吴硕诸将,再次被这位上大将军从梦中紧急召来,脸上困惑,腹中不满。
“上大将军,这般时辰召我等前来,却是又要行那袭扰之事?!”张梁忍不住率先开口,语气满是压抑不住的烦躁。
自从陆逊开始实行疲敌之策,像如今这般深夜召集众将的情况已有数十。
然陆逊最终下达的命令,无一例外,每次都是让他们这些一军之将派遣小股精锐进行骚扰,让他们这些高级将领空耗精神。
这些事情,付一司马军候便可,安能时时让他们这些偏裨之将来做?倘若蜀人白日来攻,他们这些大将没了精神又当如何?
吴硕也接口:
“是啊,上大将军。
“蜀人如今怕是也习惯了咱们这雷声大、雨点小的把戏。
“每次如此兴师动众,末将等倒是无妨,只是麾下儿郎们也被折腾得够呛。”
另一边,刘靖虽未说话,但脸上神情显然也是赞同。
他们对陆逊既敬且服,更非不尊这位战功彪炳的上大将军之令,否则的话早就闹脾气撂挑子了,根本不会夜夜至此。
只是实在被这种节奏弄得有些疲惫与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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