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从截胡赵佶皇位开始 第295节
天又没塌。
相比之下,韩忠彦的处境,比曾布难捱得多。
曾布至少还能以“不问不闻”的姿态稳住自己。
韩忠彦却不行。
他是韩琦的儿子,而他亲手拟制的追赠狄青碑文,此刻正贴在汴京各坊的粉墙之上。
消息传开,最先登门的不是外人,是当年与韩琦并肩抵制过狄青的那些故旧后人。
来的是河内柳氏的一位老太爷,七十多岁,拄着拐棍,在韩家正堂坐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茶没喝,只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你阿爹当年说过,狄青不可为枢密使,武人不可秉国钧。”
第二句:“二十五年了,韩魏公坟头柏树都合抱了。”
第三句:“碑文,你亲自拟的?”
韩忠彦没有答话,只是垂着眼,看着地砖上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
柳老太爷拄着拐棍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丢下最后一句。
“韩家从韩魏公始,三代清望。如今……呵。”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用拐棍在门槛上重重顿了一下,走了。
韩忠彦的妻子从后堂出来,眼眶红得像是揉进了沙子。
她拽着韩忠彦的袖子,声音发颤。
“你倒是说句话啊。你就由着他们这么骂?”
“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些人的嘴是可以杀人的,若天下人真以为你是……”
“够了。”
韩忠彦他看着她,目光平静得近乎麻木:“不要解释,也不要与人争论。”
“可是——”
“让韩治也不要出声。韩氏阖族,都不许出声。”
“那咱们就——”
“对。”韩忠彦截断她的话,“就受着。”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那棵老槐的叶子已开始泛黄,几片枯叶被风卷着,在院子里打了几个旋。
“有些骂名,挨得越久,越值钱。”
此后数日,韩家门庭冷落。
原先交好的几家,有的遣人送回了旧年节礼,有的干脆放出话来,说与韩家从此不再往来。
...
八月十八日,申时。
章惇的车驾进了南薰门。
他此行仍是轻车简从。
先帝梓宫于本月十二日奉安永泰陵地宫,一应丧仪尽数行毕,山陵使的差遣至此才算交割清楚。
他从巩县启程,走了整整六日。
车上除几名随行胥吏,便是两箱子丧仪文牍,以及一身尚未脱换的素服。
汴京的街市还是那般喧嚣,卖炊饼的,卖果子的,卖时鲜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路旁茶棚里坐着几个闲汉,正交头接耳说着什么,说到兴头上,其中一个忽然拍了桌子。
“官家这是要走回头路啊——”
声音飘进车厢,章惇眉头一皱,却没有在意。
车驾到了章府门前,刚停稳,老仆便小跑着迎上来,一边接帽一边低声禀道。
“相公,安中丞、林舍人、张右正言,还有翟监察、上官监察,已在前厅等了有小半个时辰了。”
章惇脚下微微一顿。
这么多人来?
他一面往里走,一面在心里过着数。
安惇是御史中丞,林希是中书舍人,张商英是右正言,翟思与上官均都是监察御史。
这五个人,清一色的新法派,当年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
此时不在公廨,怎么都跑到他家里来了?
五人见章惇进来,齐齐起身,拱手作揖。
章惇摆手示意坐下,自己也在主位上落了座。
老仆奉上茶来,他接过来抿了一口,也不寒暄,直入正题。
“什么事?”
安惇与林希对视一眼。
最后还是安惇先开了口。
“章相公,您不在汴京这些日子,朝中出了许多事。”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但终究还是没忍住,把话一股脑倒了出来。
“官家将韩忠彦召回,擢了尚书右丞。”
“苏轼也回了,一个进了政事堂,一个当了翰林学士知贡举。”
“还有范纯仁他们许多人,这些元祐党人可是当年先帝罢黜的。”
“当初是章相公在向太后面前力保,官家才能顺利继位。”
林希接过话头,声音压得低,语气却比安惇更冲。
“如今官家继位才半年,便把这些人都召了回来,这不是——”
他没把“过河拆桥”四个字说出口,但意思已到了。
章惇没有接话,只是端着茶盏,手指在盏沿上慢慢摩挲。
张商英又补了一句:“还不止这些。章相公可听说了城里的流言?”
“什么流言?”章惇抬眼看向他们。
安惇结果话头。
“说是官家要重用武人,轻慢文臣。”
“追赠狄青、御驾亲征、将帅可自行裁断。”
“桩桩件件加在一起,外头都在传,说官家是要学唐末藩镇那一套了。”
“荒唐。”章惇这才吐出两个字。
“是荒唐。”翟思连忙接道。
“可流言传成这样,百官人心惶惶,总得有人出来说句话。章相公是百官之首,若您肯牵头,我等——”
“牵头做什么?”
“上奏。”上官均接道,声音不高,眼神却很坚决。
“请官家收回追赠狄青的旨意,至少,得把制文的措辞改一改。”
“不是我们反对追赠,是追赠的规格,实在太高了。”
“狄青是武将,以武襄为谥,又赐庙,又立碑,这在本朝,前所未有。”
“此事,前几日邸报上已有明发了。”
安惇见章惇仍不表态,又加了一把火。
“朝中好些人都在议论,只等章相公回来主持——”
“够了。”
章惇将茶盏搁在案上。
抬起眼,目光从五人面上一一扫过。
“先帝刚入葬,后面还有诸多事宜,老夫还要入宫与官家奏报呢。”
“你们说的,我已知晓。”
他顿了顿。
“你们先各自回去。待我入宫面圣,看看官家是何意,再说。”
五人面面相觑。
安惇还想说什么,被林希一个眼神拦住了。
“我等静候相公。”五人起身告辞。
脚步声渐远。
章惇独自坐在前厅,望着门外渐沉的夕阳。
秋日的日头落得快,方才还挂在檐角,一转眼便只剩半轮残红。
他轻轻叹了口气。
“备车。入宫。”
同一时刻,福宁殿。
赵似手中捏着一份从西北发来的急递,薄薄一张帛,已看了两遍。
折可适的字,一如既往的潦草,这位边帅用惯了刀,不惯用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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