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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从截胡赵佶皇位开始 第211节

  他停在嵬名保忠身后三步外,喉结滚了滚,像是在斟酌措辞。

  “报。”他开口,声音沉重。

  嵬名保忠没有转身。“说。”

  “各营初步清点。”野利成庆顿了顿,“汉兵三万众,逃出城者约千余人,死于巷战者逾万。余者……”

  他停了一瞬。嵬名保忠仍没有回头。

  “余者,全死。”

  昨夜他在军令里写得明明白白:弃械伏地者免死。

  然而,结果却是所有汉兵全死。

  他也知道为什么。

  因为党项兵杀红了眼,见了汉人便捅,捅完了才看那人手里有没有刀。

  有刀的死了,没刀的也死了。

  那些遵令在营房里不敢出门的汉兵,被破门而入的党项兵从被窝里拖出来,从墙角里薅出来,一刀了账。

  有人跪在地上喊“我没反”,话没说完头已滚到了草席底下。

  嵬名保忠闭上了眼。“继续说。”

  “党项本部与吐蕃诸部……阵亡、伤重不治者,一万八千余。伤者逾万,其中半数恐难归队。”

  城楼上的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嵬名保忠的袍角猎猎作响。

  野利成庆的声音还在继续:“城中百姓……被乱兵波及,死者不下万人。”

  “南城一带民宅被溃兵破门而入,烧杀奸淫,不计其数。”

  嵬名保忠猛地转过身来。

  他的眼眶里布满了血丝,眼瞳缩得只有针尖大。

  “多少?”

  野利成庆没有重复,只是垂下了眼皮。

  嵬名保忠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转回去,重新面对垛口外的旷野。

  他的手仍扶着垛口,可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像要撑破皮肉。

  五六万人。

  短短几个时辰,五六万人。

  他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

  可没有一个字出口。

  野利成庆往前迈了半步,压低声音:“大帅。尸首太多,若不速作处置,三五日内必生瘟疫。”

  嵬名保忠终于松开了垛口。

  他转过身来,脸上已恢复了统兵大将该有的沉凝。

  “传令。全城百姓,不分番汉,一概征发。”

  “搬运尸骸,城外掘大坑深埋,覆以石灰。”

  “城中各处泼洒石灰水。三日之内必须清完。”

  “喏。”

  “剩余各营兵马上城墙。南门、东门各增兵五百。”

  “宋军斥候已在城外窥伺,今日之内必有大军压境。”

  “喏。”

  他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城中民宅被劫掠奸淫之事,传我的令,再有趁乱犯案者,立斩不赦。”

  “已经犯了的,暂且不论。记下名姓,战后处置。眼下先稳住局面。”

  野利成庆一一领命,转身下城。

  嵬名保忠独自站在城楼上。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将他颧骨上的阴影拉得很长。

  他望着南边宋军大营的方向,望了很久。

  然后他下了城楼,走进设在城隍庙里的中军行辕。

  笔墨纸砚已备好了。

  他坐下去,提笔。

  笔尖在纸面上顿了顿,然后落下。

  这封信的内容,与昨夜宗泽预料的,分毫不差。

  臣保忠顿首百拜,泣血谨奏:

  五月三十日夜,鸣沙城中汉兵三万众,受宋军劝降妖书蛊惑,密谋内应。

  臣侦知在即,方议次日决战,以汉兵为前阵,以明其忠奸。

  不意当夜三更,汉兵先发制人,于东营纵火为号,三营并举,各执兵刃,逢党项兵便砍。

  城中大乱,黑夜间番汉莫辨,自相残杀,火势蔓延,烧毁营房数十间。

  臣当即调野利成庆率党项本部弹压,逐巷清剿。

  然变起仓促,汉兵四处纵火夺门,南门一度失守,千余叛卒趁隙出逃投宋。

  臣下令各门增兵,至天明方将城中乱局平息。

  此役,汉兵三万众除逃出城者千余人外,余皆伏诛。

  党项与吐蕃诸部将士阵亡近两万人,伤者倍之。

  城中百姓遭乱兵波及,死伤近万。

  臣治军无状,致使此等巨祸,罪该万死。

  然臣有一言,不得不陈于陛下御前。

  此番变乱,根由不在军纪,不在调度,而在宋人用心之险毒。

  宋军射入城中之劝降文书,许汉人以田亩钱财,诱其叛国投敌,言辞之蛊惑,纵使良善之辈亦难自持。

  且城中汉兵久怀二心,受宋人细作煽诱,早蓄反谋。

  劝降书一到,如薪投火,一发而不可收拾。

  臣窃以为,今日之祸,实是宋人以奸计离间我番汉之明证。

  汉人虽居我国,心向宋室,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今鸣沙城虽暂平,然城中汉民闻此变故,人心惶惶,不可不防。

  臣已下令全城戒严,并将汉兵余孽及可疑汉民逐一拘押,以绝后患。

  城中尸骸逾五万具,已征发民夫掘坑深埋,施以石灰,以防瘟疫。

  宋军八万步骑仍在城南二十里外扎营,臣已督率剩余兵马登城守御。

  然经此一夜,城中可用之兵已不足五万,且伤者众多,军心震恐。

  若宋军趁势攻城,臣虽肝脑涂地,亦不敢保城池万全。

  伏请陛下圣裁。

  臣保忠,沥血再拜。

  嵬名保忠搁下笔,将信纸提起来吹干了墨。

  他看了两遍,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知道这封信推得并不干净。

  可他必须这么写。

  他不是写给李乾顺看的。

  是写给朝中那班党项贵族看的。

  他相信那些人一定会支持他。

  不是因为信他无辜,而是因为这番话,正好能拿来当刀子使。

  清洗朝中汉官、削减汉将兵权、在各州县汉人聚居之地收紧缰绳,这些事,那些党项贵族已想了很久了。

  嵬名保忠把刀递到了他们手里。

  他们焉有不用之理?

  他将信装进蜡封竹筒,交给亲兵队长。

  “八百里加急。直达兴庆。”

  “喏。”

  亲兵队长转身要走。嵬名保忠忽然叫住他。

  “等等。”

  亲兵队长回身。

  嵬名保忠沉默了片刻,又提起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折好,另封一个小竹筒。

  “这一封,另遣一人,走别道,呈送中丞谋宁克任。不能跟正本同路。”

  亲兵队长眼瞳微缩,随即恢复了平静。“喏。”

  两骑快马先后驰出鸣沙城北门,蹄声在晨光里一点点远去,渐渐被旷野吞没。

  嵬名保忠站在城隍庙的廊下,望着那两骑消失的方向。

  晨风将他花白的鬓发吹得有些散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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