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教刘备种地,他怎么称帝了? 第652节
话未说完,他猛地抓起铜镜,重重掷于地上。
铜镜铿然一声碎作数片,在青砖地面上弹跳了几下,四散开去。
室内一时静极。
太史慈在外间听到动静,探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董奉正在隔壁收拾药囊,闻声也不由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孙策喘着粗气,胸口起伏不定。
他那一侧面颊上包扎的白布因方才的激烈动作微微松开,渗出一缕淡淡的血痕。
他方才醒来时的平静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暴烈的焦躁。
他从小到大,走到哪里都被人说“美姿颜,好笑语”。
那张脸是他引以为傲的标识之一。
如今这标识被一道蜈蚣般的疤痕生生划破,他仿佛觉得自己不再是自己了。
何况,东汉末年是非常看重仪容的。
历史上的孙策,也的确是因为破相,而被活活气死的。
孙羽静静地看着他,不惊不怒。
他俯身拾起一片碎镜,吹去上面沾着的尘土。
递到孙策面前,神色淡然如常:
“……伯符且看。”
“这碎片之中,还有半张完好的脸。”
“你方才所见,是一整张脸。”
“如今你手中,是半张残片。”
“但你若将这残片对着烛火——你看。”
他将那片碎镜微微转动,烛火的光芒映在光滑的镜面上,反射出孙策半边完好的面容。
眉眼英挺,目光灼灼,半分英气不减。
“映出的仍是半边英气,何曾少了一分?”
孙策怒目,声音粗哑:
“叔父莫要戏我!”
“碎片终是碎片,镜已不全,人已不整!”
他说着又要去抓那碎镜,被孙羽轻轻避开。
孙羽不慌不忙,将碎镜放回案上。
自己坐于榻侧,徐徐整理了一下衣袍,方才开口。
他的语气不急不缓,仿佛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伯符,我问你——”
“项羽若在,你怕他不怕?”
孙策怔了一下,不明其意,然本能地昂然答道:
“项羽虽勇,然刚愎自用,策不畏也!”
孙羽又问:
“那韩信若在,你畏他不畏?”
孙策道:
“韩信虽善用兵,然终为妇人擒,策亦不畏!”
孙羽再问:
“那伍子胥,被人剜去双目,悬于吴门,你敬他不敬?”
孙策默然了。
他听过太多伍子胥的故事——
为父兄复仇,掘楚平王之墓鞭尸三百。
最终却被吴王夫差赐死,临死前让人将自己的双眼挂在吴国城门之上,亲眼看越兵入城。
这等人物,生时刚烈,死时悲壮。
任谁听了都要叹一声“忠烈”。
孙策沉默半晌,方才低声道:
“子胥忠烈,虽死犹荣,策敬之。”
孙羽抚掌,声音微微抬高了几分:
“项羽无疤,韩信无痕,子胥为楚复仇。”
“身死而无全目——”
“然天下人敬项羽之勇,佩韩信之谋,哭子胥之忠。”
“何曾因一张脸、一道疤,轻了半分?”
他俯身向前,目光直直看着孙策的双眼,一字一句道:
“伯符,你今日不过面上多了一痕。”
“然筋骨未伤,气力未损。”
“江东方下,将士未散——你比伍子胥如何?”
孙策张了张嘴,没有答话。
他低下头去,目光落在地上那几片碎裂的铜镜上。
碎镜映着烛火,东一块西一块地泛着碎光。
每一块光点里都有一小片自己的面孔——
眉眼、鼻梁、下颌,东拼西凑,却始终拼不回那个完整的自己。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室中的烛火跳了几跳,窗外传来巡夜士兵换防的脚步声。
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孙羽也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坐在一旁,等着他自己想通。
他知道这种事情旁人劝一百句不如自己想通一句。
终于,孙策缓缓抬起头来。
他的眼眶微红,然那目光却沉静了许多,不似方才那般浮躁暴烈。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从榻上翻身下来,双足落地站稳。
他虽然面上还带着伤,左颊的麻布下渗着血色,然站姿却依然挺拔如松。
他整了整衣冠,退后一步,双手交叠。
忽然长揖到地,声音朗朗:
“策自十六岁起,自恃勇武,目中无人。”
“父亲教我武艺,我敬他,但不服他。”
“公瑾教我读书,我谢他,但不从他。”
“唯独叔父——自你来后。”
“祈雨破于吉、符水除妖言、董奉华佗救我命、金石玉言开我愚心。”
“四件事,件件都是策未想到、也做不到的。”
“策从前以为天下英雄,不过项羽、韩信之流。”
“如今才知,近在咫尺的叔父,便是策最该敬服之人。”
“策素不轻服人,今服叔父矣!”
孙羽连忙起身,双手扶住他的手臂,急道:
“伯符何至于此!你我叔侄相称,不过是我多读了几本书、多走了一些路。”
“你在沙场上冲锋陷阵之勇,我亦自愧不如。”
“快快起来,莫要扯动了伤口。”
孙策借力直起身来,却仍不松手。
反握住孙羽的手腕,目光恳切:
“……叔父莫要推辞。”
“策平生不轻易敬人,今日这番话,是策压在心底良久方才说出口的。”
“若叔父不受,策便长跪不起。”
孙羽见他神色认真,不由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手背,道:
“好了好了,我受。”
“你且回榻上躺着,莫要再逞强。”
他顿了顿,又道,“我还有一物,本想过几日再给你。”
“既然你今日心结已开,便现在取来也好。”
他转身走到后帐之中,片刻之后,捧出一物。
那东西用一面锦缎覆盖着,约莫一尺见方。
形状略呈弧面,瞧着像是甲胄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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