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寒微杂役到万世帝尊 第498节
孙承膝说道:“慈明和尚,莫说我不配合。我平日事务繁忙,不能因你这一件事,耽搁我太久。我限你一株香时,速速寻人来念‘问经’。过时不候。”
“桃姑娘容貌天成,想必一呼百应,哪怕只是享她一夜芳华,也必有无数男儿帮她挡刀。只是不知这些等人物,能否抵得过问经厉害。哈哈哈,怕是念得两句,便连滚带爬跑走啦。”
李仙见孙承膝冷笑连连,又观陶苦林堂堂豪雄,竟也颇有几分窝囊气,心想:“桃想容实是一位可怜女子。虽芳华绝代,偏偏寿命短浅。年华流逝,留不得,守不住。我至今依旧嫌她麻烦。此案结束,依旧极愿再无瓜葛。”
“此地两位豪雄,一人尽行苟且无赖,一人慕美却擅变。倘若陶苦林一开始,便不为美色所动,那也正常。他先为美色所动,后知道短命一事,立时态度变转。此前的英雄豪气,实则尽是利益考量罢了。虽说这利益考量,无可厚非。但未免…未免少了几分,江湖的荡气。难道是非得有所欲求,才能有所作为么?”
“我偏也做做蠢事。”
便高喊道:“我可颂念问经。”
他声音嘹亮,甚是纯粹,与容貌情爱无关,与色欲利益更无关。他性情中实带着三分邪性。只为旁人不做,我偏做。
451 性情所使,想容芳心,恼羞成怒,一剑东来
桃想容听得回应,不由一愣,循声望去,竟出自李仙,眸中尽是不解,意外至极。
陶苦林尴尬拒绝,其中利益考量与斟酌,她亦是理解。却万万料想不到,李仙竟肯主动发声。这数日间,两人相处虽近,日日同处,谈天说地,有趣得紧。桃想容屡施手段,欲拿捏李仙的心,却敏锐觉察,李仙未曾被美色所迷。
比之陶苦林…更少几分热烈、欲求、冲动。更多理智、斟酌、镇定。
陶苦林听桃想容诉苦,愿仗义相助,与孙承膝交恶。桃想容重金相聘,李仙却只勉强答应。
在桃想容看来,李仙应是更擅“利益考量”,“进退有度”,“趋利避害”者。故而两相比较,陶苦林更可能替她一问。
然此间情况,竟恰然相反。陶苦林听得桃想容寿命短浅,红颜命薄,长叹可惜,便即收身。李仙却反而肯挺身而问。
两种结果,意料之外。
桃想容美眸端凝,只瞧得李仙与众不同,却浑然摸不透此子心思,她心想:“我自初识他起,他总刻意避开我。旁人爱我美貌,他却嫌我麻烦。如今得知我虽貌美,却寿命短浅。他却…又…反而比旁人,更多几分…他绝非因美貌而冲动之人,他替我发问,不为讨好我。莫非是怜惜我?似也不像…”
李仙朝前数步,笑道:“孙前辈,不必找了,我来一问。”
孙承膝冷笑道:“小子,我观你这身衣物,应是侍卫当差的。少年郎因一时热血冲动,头脑一热,为心爱女子出头,倒也正常。但是…后果,需当想清楚。非你所能承受。”
慈明和尚虽愿帮助桃想容,盼有人能替她“颂经问真”,但更知此经非同小可,非常人能颂念,届时无甚用处,反而自害性命,得不偿失,故而说道:“这位小友侠义心肠,原是好事,但此经非常人能念。需具备大毅力,大耐性,大悟性之人…”瞥目望向陶苦林。
陶苦林故作不知。李仙坦然点头,意言理解。
孙承膝说道:“小子,若在别地,你实无资格同我多说半句话。但此时此刻,我却好心提醒你。帮你好好斟酌其中利弊。”
“桃想容自是貌美无双,但拢共四十载年华。今已过大半,还有几年可享?我辈武人,寿高齐天。岂能一花遮眼,一叶障目。你纵替她提问,她便喜爱你么?这往后的年华,便肯尽托于你么?”
“恐怕不能吧。且纵是尽托付给你,区区几年芳华,弹指即过。又有甚么可留恋。你若乖乖离去,我倒敬你是聪明人,说不得,还能稍作提携,教导你几手,够你一地逞威风。你日后五十岁、一百岁…每每想起此事,必是庆幸更有远见的选择。”
李仙洒脱笑道:“按孙前辈这般想,自是无错。不怪孙前辈,能成就威名,做了一地豪雄。但是呢…我这人啊,有时喜欢斤斤计较,总盯着几分得失。有时偏又不爱计较这杂七杂八之事。”
“桃姐姐待我不错,叫我旁观,却难做到。这般花儿般的容貌,哈哈,虽然我没瞧见,但大家伙都这般说,必是如此了。这般花儿般的容貌,哪怕多活一天,多活一载,也是要活的。岂能因寿短而自暴自弃。”
“且前辈盗人财宝,害人性命,却轻描淡写,反教人为人处世,教人要有远见。这话听来,不免甚是可笑。我也不怕得罪前辈,小子今天,倒真想从你这江湖豪雄口中,撬出几句真话。论一论对错道理。”
纯粹至邪。
孙承膝面皮抽动:“竖子狂妄!”
慈明和尚赞赏说道:“我倒觉得,这位少侠,颇具气概!”桃想容美眸端凝李仙,闪烁异芒,恍然大悟,心神怦然而动,想道:“啊!这弟弟既非怜惜我,亦非倾慕我。他待我更无陶苦林、徐绍迁之流的爱慕。此举…全因性情而起。他性情中,便带几分,旁人所没有之处。我自诩最懂男儿心,却不了解这位弟弟。他…他与旁人,都不同。”
李仙朗声道:“慈明前辈,请赐经吧。”
慈明和尚说道:“好!”将一卷经文送去。李仙接过经文,席地而坐。慈明和尚再将一卷经文抛去。孙承膝面色难看,接在手中,骑虎难下,也席地而坐。
李仙颂念“问经”,孙承膝颂念“答经”。经文拗口古怪,甚难吐出口舌。李仙颂念数句,便觉两耳嗡鸣,头颅剧痛。
眼前出现重影。
桃想容秀拳紧握,不住忧心忡忡,她原盼着陶苦林替她问真,寻回金锁。后瞧见李仙主动现身,有人替她办事,本该欢喜,却反而忧心难解,暗自紧张,愿李仙就此结束,金锁不要也罢。但她观李仙念经,意志坚决,心神凝住。却怕自己出言干扰,反而挫了李仙心气。她心思七上八下,七零八落,何时这般关心一个男儿。且是不爱慕她的男儿。
忽见李仙手臂上多一道血痕,如被剑划。桃想容惊呼一声,喊道:“慈明前辈,我弟弟怎得被割伤了?”
慈明和尚甚是诧异,暗自嘀咕道:“怪哉,怪哉…念经时虽剧痛万分,确如有万千刀剑加身。但本不该…真显出剑伤。”
桃想容再观片刻,李仙陆续念经。双臂、肩头、躯干…出现细密的剑痕,身躯血痕淋淋,但他兀自镇定,眉头不皱半分。
桃想容这当口,心已全系李仙,自是心疼得紧,催促说道:“慈明前辈,想容命数如此。我这弟弟没见识过甚么场面,不知这问经,竟能伤害体肤。还请将他救下,我不要金锁啦。”
慈明和尚端详着李仙,面色奇怪,一语不发。桃想容空自焦急,却不敢胡为,手心冒汗,来回打转。
李仙每念一字,便如经数刀刮划。待念到第十三个经文时,衣裳全湿,身下蓄起血泊。触目惊心,甚是可怖。
李仙浑然不觉,口吐梵音。声音沉闷悠远,压抑神秘。如古佛低语,鬼魂轻鸣…无形气势,传震而出,慑人心魄。
孙承膝已念完“答经”,一气呵成,顺畅自然。立时投目望来,见李仙吐字艰难,每说一字,身中便添伤印。那梵音空中回荡,经久不息,一股莫名之势,笼罩众人心头。
孙承膝触目惊心,更感“真心经”一问一答,确有其实。
慈明和尚忽然回神,朗声说道:“可敬,可敬。这问经门道甚深,真话如刀,真话难求。寻常人等,念到此处,刀伤遍体,自该知难而退了。此子尚自淡然,意志甚坚,却是罕见。但照此而看,第二十四禅文时,将要一道大难,不知这孩子能否抵受得住。”
桃想容说道:“是何大难?”慈明和尚说道:“这问经中共有一百九十四经文。其中四十三个‘剑文’,每念一字,便有诸多剑伤加身。五个‘刀文’,便如巨斧劈身,身躯孱弱者,当场昏厥,或是毙命。十六个‘火文’,念出时周身燃火,如置身火狱。二十四个‘冰文’,念出时置身极寒,冻毙手足,更有……。”
他详说问经深奥处。剑、刀、火、冰……
再道:“第二十四禅文、第三十六禅文、第七十二禅文、第一百零八禅文、第一百五十四禅文,均是‘刀文’,依我之见,他念出之时,必有刀伤加身。”
说话之际,李仙念到第二十四禅文,忽浑身一震,后背渗出血迹,凭空出现一道骇目刀痕。自左肩斜至右腰,半寸粗。
伤痕甚深。
桃想容心中一紧,尽是担忧,一颗芳心,全已扑在李仙身上。慈明和尚说道:“我令陶施主念颂问经,实为求稳。陶施主已是一方雄豪,想来能耐强,意志坚。能抵受住‘问经’煎熬。若是寻常人等…不说危及性命,但在刀劈斧凿间,极易丧失心气。心中不免便想:这一句真话,当真非问不可?这旁人之事,我管他做甚。何必白白经受这般苦痛。”
桃想容说道:“我倒愿意他就此放弃。”
第三十个经文、第三十七个经文、第四十四个经文…但见李仙端坐如一,时有刀斧加身、时有乱剑劈砍、时有异火焚烧…
陶苦林瞧见如此,不禁敬佩。如此一字一字,尽数念出。问经通篇一百九十四字经文,一字不落。李仙淡然睁眼,凝视着孙承膝。
孙承膝已是豪雄,对上双眸,却不住一惊。他心想:“我堂堂渝南道豪雄,竟被一小厮,逼迫得如此境地?他若问出口,我偷人财宝,死活抵赖一事,岂不人尽皆知。”他说道:“小子,你最好想好再问!有些话,一经出口,便再没回头路可走。”
李仙说道:“这话早已相好。孙前辈,蟠桃宴上,你有没有偷盗桃想容之物?”他后半句时,几乎喝问而出,浑身鲜血,但气势如虹。血气萦绕周身,衬得他更有股无匹气势。
空中弥漫的梵音未散。这一声喝问,直叫古佛闭嘴,众仙藏匿。孙承膝浑身一震,这猝然之间,竟被李仙吓得一跳,随后面色铁青,阴沉至极,面色难看。
他欲言抵赖,但观李仙颂念“问经”,已然伤得浑身是血。他如假话糊弄,必遭更恐怖的反噬。可若坦然承认,这颜面如何放去?素来江湖豪雄、江湖侠客…总在意排名高低与否,名号好听与否。
将面皮看得甚重。
总尽行卑劣之事,却不愿被人当面提起。李仙此举,更是当面拆穿,将孙承膝颜面置于泥中。孙承膝牙关紧要,面色涨得青紫,额头青筋暴露,平生大恨,呼吸如风,似藏野兽咆哮。
孙承膝拳头紧握,淡淡说道:“我…我…没…”
李仙震声问道:“到这关头,还敢否认?!”孙承膝屡被逼问,堂堂一地豪雄,将被压得挫败卑鄙。孙承膝忽平静下来,阴沉说道:“是,没错!我确实偷了桃想容的宝贝。我承认了,但你这小子,也给我拿命来!”
他被当面拆穿,恼羞成怒,悍然拔地而起,跃至高空,再自高空中挥掌打落。陶苦林调运内炁,正待施阻。
孙承膝怒声自高处传下:“陶苦林,你如敢阻拦,便是孙某生死仇敌。此子辱我,我必杀之!”
陶苦林一愣,犹豫片刻,咬牙收手。侧位旁观。慈明和尚说道:“孙承膝,想伤小友,还需过慈明这关。”
朝前一跃,亦是拔地而起,浑身迸发护体金辉,恍若金乌东升。孙承膝这招名为“弥天大掌”,自高处施掌打下,掌势可笼罩甚广,宛若千掌万掌,同时如雨点打落,杀力甚强,范围亦广。
慈明迎空而上,朝孙承膝掌法撞去。这弥天大掌势头方成,便打实慈明身上,护体金辉顷刻破去。双掌直直印在慈明的头颅。
慈明浑身顷刻肿胀,形成高数丈、宽数丈的大肉球。已无人形。孙承膝破口大骂,这“浑天大元功”,当真是世间第一等“无敌功”。
修习此功,世间便再无敌手!
因为再无需与敌手过招,而敌手更不愿与他过招。久而久之,便无“敌手”。欲修习“浑天大元功”,需将原本攻杀武学尽数忘却。
此后…戒色、戒荤、戒腥、戒杀、戒恶。
不可动手伤人。数十年如一日,修养自身造诣。浑天大元功方有所成。敌手施加何种猛力打来,他身躯肿胀如球,便即尽数消化。
他不伤敌,敌难伤他。故而“无敌”。孙承膝的“弥天大掌”,已是骇人武学,当真厉害。却被轻易化解,如何不怒。连续数掌劈落,只见慈明身躯愈肿愈大,始终不曾负伤。
孙承膝恼羞成怒,如斯离去,必窝气成疾。当即顾不得藏拙,朝天怒笑三声。第一声时,周遭水汽浓郁,第二声时,乌云翻涌,遮挡月光。第三声时,竟下起蓬勃大雨来!
此乃[术道·笑雨],本该是[术道·唤雨],但因服饮仪式稍有偏差,“唤”变做“笑”。孙承膝行使天地之敕权,暂唤得云雨来。更借助蓬勃雨势,施展“万化掌”,数掌砰击在慈明身上。
慈明身躯肿胀,尽数吃下掌力。体中“浑天大元功”运转,将掌力消化殆尽。眼见孙承膝虽是豪雄,却万拿此人无奈。岂知场中忽起变故。
李仙骤然朝一侧闪,脚下的砖块,竟“砰”一声炸裂开了。李仙忽遭异险,却兀自镇定,再度猛力一跃,侧避出数丈。沿途所经之地,发出“砰砰”炸响,青砖碎成齑粉。李仙面目凝重,观察地面,见到泥地中凹陷出一道道掌印。
当即心想:“这些掌印,皆是自上朝下打来。倘若我没有猜错,玄机应当藏在雨水当中。我身具完美相,感应敏锐。且通晓‘五脏避浊会阳经’,悟得融身天地特性。能自雨水中,能区分细微差别。这满天大雨,虽是术道唤来,却是自然之雨。但这自然之雨中,掺杂这几滴异雨。这种雨蕴藏杀力,好似一道掌法打来。我若挨到半下,准没命活。”
原来…
孙承膝料知“慈明和尚”厉害,纯以强硬武学,极难逃得半分便宜。但李仙揭他面皮,叫他恼恨至极,岂能不杀。
故需“扬长避短”。他呼唤“大雨”,随后施展“万化掌”。这套掌法乃孙承膝自创,可将掌力演化成诸多古怪物事。
如将掌力演化成“石子”。将石子抛给敌手,敌手大意之余接住。登时身中掌力,下场凄惨。或化成暗器飞镖,抛射而出。看似是暗器,实则是掌法。
这巧妙掌法,正面交战只是尔尔,却胜在防不胜防。可巧妙立威。此时此刻,却正好绕开慈明,暗中打杀李仙。他将掌法化作“雨水”,混杂自然之雨,滴落向李仙。
慈明的“浑天大元功”,虽是“无敌功”,却非“万能功”。自然无可奈何。偏偏慈明只擅挨打,不擅反击,分毫阻碍不得孙承膝。
孙承膝见李仙屡次避闪,不住骂道:“小畜生,当真难杀得紧!”数掌打出,掌力化作一大片雨水,泛射而去。
慈明见掌力混入无数雨水中,他无力阻拦,叹道:“孙施主,你这确是何必呢?你好歹是一方豪雄。”
李仙见雨水来势密集,忽生一计,施展碧落掌中“一团乱麻”一式。掌力连环打出,搅乱雨水的下坠之势。使得雨滴互相碰撞。
掌力所化之雨多数互相碰撞,爆发出“啪啪啪”响声,互相抵消。少数依旧打落,李仙却自可从容避开。
忽见一道彩绢射来。桃想容喊道:“弟弟,随姐姐来!”
李仙抓着彩娟,桃想容运劲一扯,将李仙带得飞起。桃想容轻功远胜李仙,只凭彩娟相系,一人在前牵引,一人在后遁逃。
很快逃出雨幕。
李仙问道:“这般看来,金锁确是此人所偷。此事如何取回,便看姐姐的能耐了。”
桃想容嗔骂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金锁。你这般不留他颜面,他恼羞成怒,可非杀你不可。你怎…怎不留些情面,说话委婉一二。”
李仙笑道:“委婉不得。他与姐姐说话,可是难听得紧。凭什么到了我这里,便要委婉待他?”桃想容无奈道:“谁叫人家厉害呢。是了,弟弟,你疼不疼?姐姐待会帮你包扎。”
李仙说道:“不疼。那问经虽然厉害,但寻常刀伤剑伤,算得些什么?”心想:“可远远抵不过夫人的痛心疾首剑。当初夫人下手,却当真狠辣。”
桃想容担忧道:“臭小子,还敢逞能。你这许多伤口,皆因我而起。你莫说太多,姐姐自当尽帮你料理了。还有…你…你一直嫌姐姐麻烦,姐姐是知道的。但是为何…为何…却…”俏脸微红,甚是难得。
李仙说道:“啊哈,此事说是为了姐姐,也不全是。我也是瞧那老贼颇不顺眼。待日后能耐强了,自去拔了他满头白发。”
桃想容噗嗤一笑,说道:“你啊你,真不知那个是真实的你。但是…姐姐相信你,总有一天,定能拔得那老贼满头白发。只是想来…姐姐见不得了,多少有些遗憾。”
李仙随口笑道:“我尽快一二,让姐姐不留…”李仙的“不留遗憾”四字尚未尽数脱口。忽听一声厉啸传来。
那孙承膝着实厉害至极,竟甩脱慈明,追了上来,一出手便是返璞归真,既快且猛的杀招。一掌朝李仙面门砸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