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加载了神秘学面板 第428节
那个孩子的影子歪着头,听了一会儿。
岸上的摇篮曲一句一句地淌过来。
睡吧,睡吧,灯还亮着。
“……四十八。”孩子数着:“……四十九。”
它一边数,一边松开了原本绷着的姿势。
李察看着。
“报名字。”赫顿先生的嗓子哑得厉害,可还撑着。
他立在闸口,手里那一叠拓纸压着判词的框架。
“岸上,让母亲报名字。”
这话传到了堤岸那一面。
老牧师停了一句歌。
他回过头,朝那群唱歌的母亲看了一眼。
“想起谁了就把名字念出来,念那个你天天在心里叫的小名。”
堤岸上静了一瞬。
最开始那个妇人,先开了口。
“……莉莉,我的莉莉。”
她念的是那个没活过满月的女儿。
这名字她在女儿坟前念过无数遍,可在人前,大庭广众底下把它说出口,这是头一回。
“莉莉,睡吧,妈妈在这儿。”
帷幕这一面,水底下一个最小的影子动了。
那是个还在襁褓里就走了的孩子,根本立不起来,只是一团模糊的小东西泡在黑水底下。
听见这一声“莉莉”,那一团小东西朝着声音的方向浮了上来。
月长石坠子伸出手,把它接住了。
“莉莉,你妈妈在叫你呢,咱们回家。”
它牵着那个小小的影子,顺着歌声铺出来的那道逆流的光,往岸上走。
走到水边,那个孩子的影子散了。
散得很轻,和睡着了一样。
李察的灵视下,那团原本困在水里的小东西化成了几点极淡的光。
女儿顺着歌的河,往妈妈站着的桥头去了。
堤岸上的妇人不知道帷幕底下发生了什么。
她只是觉得,心里压了几年的某样东西,松开了。
她哭了出来,可哭着哭着,又把那支摇篮曲接着唱了下去。
一个一个的母亲,开始报名字。
“汤姆。”
“小琼。”
“贝蒂,我的贝蒂……”
每报一个名字,水底下就有一个孩子的影子朝着歌声浮上来。
月长石坠子在水边来回走着,一个接一个地领。
它讲话总是那么轻,那么慢,像个真的在哄孩子睡觉的人。
“数完了?”它问一个。
“数完了。”
“数完了就睡吧,睡吧。”
那个孩子的影子,弯下身子,在水边躺了下来,散了。
数数声一个一个停了。
四十七、四十八、四十九……一百。
数到了一百的孩子,就可以睡了。
李察站在闸口边上,看着这一幕。
能哄这些孩子睡着的,和那些咒文无关。
是妈妈哄孩子们睡觉的那支歌。
是有人记得,孩子们叫什么。
第一支歌唱完的时候,黑沟的水里,已经没有孩子了。
它们都顺着那道逆流的光,回去了。
回到了岸上,回到了妈妈站着的桥头。
孩子走干净了,水底下立着的剩下大人。
大人的影子比孩子的难缠。
它们泡在水里的年头更久,怨气也更重。
摇篮曲哄不动它们,它们听见摇篮曲只是把头偏开,理都不理。
李察看见水面正中那一团黑,又开始往里夫先生那个方向凝聚了。
孩子是软的,先送走。
可大人里面,有不肯走的。
“换调子。”赫顿先生道。
堤岸那一面,老牧师停了摇篮曲。
他擦了一把额角的汗,回头朝队伍里看。
队伍里走出来一个老头。
这老头是听见钟声来的。
佝偻着背,一只手里攥着一本封皮磨破了的旧账册。
他在码头给装卸行管了快四十年的账。
每个扛活的汉子领多少工钱、欠多少债、出了工伤抚恤几个先令,全在他这本子里。
“老约书亚。”麦克尼尔夫人朝他点了点头。
念这一沓的人,得是个认得这些汉子的人。
老约书亚正合适。
这些扛活的、挖煤的、在锅炉房添火的,大半在他的账册上挂过号。
他认得他们的工号,记得他们一个月挣几个钱。
老牧师把调子起了头。
是码头上扛缆绳的号子,矿井下拉矿车的号子,几个汉子合着力气一齐喊的那种调子。
老牧师把它放慢了。
喊号子是为了使劲,他把劲卸了只留下调子,慢慢地,沉沉地,往下压。
“一二三,缆绳上肩,
四五六,桥下水深。”
堤岸上的男人们听见这个调子,眼睛都直了。
这是他们天天喊的调子。
“兄弟们抬稳了……
这一趟,送他回家门。”
第一个汉子先跟着喊了起来。
是个码头工人,胳膊上的肉一块一块的,嗓门粗得很。
他喊的时候,眼眶红了。
第二个,第三个。
扛活的汉子们一个接一个地把声音搭进来。
这调子他们喊了一辈子,喊的时候从来是为了那一口力气。
今天头一回,他们喊它是为了送人。
帷幕这一面,那道逆流的光河宽了。
号子比摇篮曲沉。
它落到黑水上,那道光河往两岸涌了涌。
原本细细的一线,涨成了一条像样的河。
水底下立着的男人的影子,停住了脚。
老约书亚开始念名字。
他把老比格那一沓纸举到眼前,眯着眼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托马斯·里德。”他念。
念完名字,他抬起头朝水里望了一眼,确认是哪一个。
“装卸工,三十一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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