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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加载了神秘学面板 第374节

  那本书二十年前编成,到今天还压在帝都古典学系每一个新生的书桌上。

  小姨寄来的那一摞补充资料里头,就有它的摹本。

  他原先以为能写出那样一本书的人,该是和莫蒂默教授一样佝偻着背、终年埋在故纸堆里的老学究。

  眼前这位,活脱脱是从高地采石场里走出来的工头。

  李察心里转过一个念头。

  麦克菲伊……麦克菲。

  寒假在惠特康姆,跟他一道做实习的那个高地姑娘,玛姬·麦克菲。

  两个姓氏摆在一处,只差了一个音。

  盖尔高地那些老家族,几百年里枝枝蔓蔓地分出去。

  这位教授与玛姬之间,说不定真有那么一缕扯不断的渊源。

  李察把念头压了下去,眼下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

  麦克菲伊教授走到讲台中央。

  “承蒙诸位。”

  声音出乎所有人意料。

  整整一个老贵族子弟那套发音,一点点高地乡音都没有。

  在讲坛上站了几十年的人,才养得出这副腔调。

  一副铁匠的身板,一把诗人的嗓子。

  “老朽今日本不该来。”

  麦克菲伊把一双大手叠在身前。

  “诸位都是来念书的,请一个研究古董铭文的老头子,讲些早就死透了的文字实在扫兴。”

  “可莫蒂默这老家伙,非要我来。”

  他朝身侧那位努了努下巴。

  老教授正端着茶杯,慢悠悠呷了一口。

  听见这话,他把杯子从唇边挪开。

  “麦克菲伊。”莫蒂默教授慢吞吞地开口:“你这茶,凉了。”

  “……这是你的茶。”麦克菲伊看了他一眼。

  “哦。”老莫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杯子:“那就是我记岔了。”

  台下有几个学生努力憋着笑。

  麦克菲伊教授不用讲稿。

  他从讲台上拿起一支粉笔,在黑板上画了几道竖线。

  又在竖线两侧添了些斜出的短杠,长长短短,排得规整。

  “诸位认得这个么?”

  台下没人答话。

  蒙塔古坐在另一侧眉头微蹙,似乎是认得,又不十分确定。

  “枝刻文。”麦克菲伊报出名字。

  “盖尔高地最古老的一种书写法,刻在界石、墓碑,还有圣井边的立石上头。

  一根主干线,两侧的短杠按数目和方向,定下不同字母。”

  “千年前,高地的德鲁伊用它记事、立约、刻名。

  后来罗马人来了,带来他们的拉丁字母;

  再后来修道院来了,带来他们的圣徒。

  一层一层盖上去,把底下的枝刻文埋住了。”

  他把粉笔搁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诸位手里那本《结构与流变》,前三章讲的就是怎么把这一层一层揭开。”

  李察听着,想到惠特康姆那十二根边界石。

  前罗马的凯尔特底子,罗马化的方折,中世纪的教会拉丁文,正是这么一层一层叠上去的。

  “今日我不讲怎么揭。”麦克菲伊话锋一转:“揭的法子书上都有,诸位自己去读。”

  “我讲一桩书上没写的。”

  他往讲台边踱了两步,那一身分量压得地板轻轻响了下。

  “诸位可曾想过,古人为什么要把同一个名字刻两遍?”

  “一份从下往上刻,一份从上往下刻。”

  麦克菲伊的大手在空中比划出两个相反的方向。

  “两份摆在一处,方向拧着,意思却咬合。”

  “这些古老的真名只能写,不能念。”

  讲堂里静了下来。

  “古人没法消灭那些东西,就用文字把它们关进一座只有两扇相对的门、却永远合不拢的牢里。”

  莫蒂默教授一直没出声,捧着他那杯淡茶。

  到这里,他慢悠悠地开了口。

  “麦克菲伊,你这话只讲了一半。”

  麦克菲伊朝他看过去。“哦?”

  “你只讲了古人怎么‘锁’。”

  莫蒂默把茶杯搁到讲台上:

  “你没讲,后来人怎么‘开’。”

  他抬起那只抖个不停的手,朝台下虚虚一引。

  “咱们这一行,干的就是‘读’。”

  “古人把东西锁进文字里头,过了几百上千年,锁会松,字会蚀,墨会淡。”

  老人的声音又干又哑。

  “于是就轮到咱们这些念书的坐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把它读出来。”

  “诸位想过没有,你把一样锁了千年的东西重新读出来,会怎么样?”

  讲堂里没人作声。

  莫蒂默教授的目光落到了头一排正中。

  “头一排,正当中那位小先生。”老莫装作不认识李察:“你叫什么?”

  李察站了起来,看来这一遭躲不过去了。

  “教授,我叫李察·威廉姆斯,”

  “小李察。”莫蒂默朝他笑了笑。

  “你来说说,把一样锁了千年的东西重新读出来,会怎么样?”

  李察定了定神。

  “读这一个动作,本身就有分量。”

  “读的人以为自己在‘看’,可门里的东西也借着这一眼‘看’回来了。”

  李察想了想,把后面那句话好好组织了一下。

  “所以我们这些学生头一桩要学的,就是知道哪一扇门不能推,哪一眼不能往里看。”

  莫蒂默教授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茶,没说话。

  倒是麦克菲伊教授,那双蛰伏的眼睛在李察身上停住了。

  “你读过界石。”麦克菲伊很笃定。

  “你这套话,只有亲手揭过封印的人才说得出来。”

  李察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晚辈跟着引路人,做过一回实习。”

  “哪里?”

  “惠特康姆。”

  麦克菲伊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他转回黑板,又讲了一个多小时。

  他讲枝刻文里,那些被磨损的字母怎么从残笔推回原形;

  修道院的抄经士怎么把“地下之女”改写成“地穴里的魔鬼”;

  一处高地圣井边的立石上,同一行字被三个时代的人改了三遍,到今天还有一半没人读得通。

  讲这些的时候,那一身骇人的气势收敛了下去。

  讲坛上只剩一个温文尔雅的老学者,一句一句,把死了上千年的文字一点点焐热。

  可李察坐在头一排,离得最近。

  有那么一两个刹那,他读到了别的东西。

  学者讲到那些死文字,该有的是耐心与惋惜。

  可这位渗出来的东西,跟惋惜半点不沾边。

  讲到末了,麦克菲伊放下粉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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