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加载了神秘学面板 第307节
“由我来送它最后一程。”
伊芙琳气得直跺脚,母亲在一旁终于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
吃完早饭,李察回了自己房间。
周六还有正事。
一是道恩家的家教;二是下午约好了去科尔曼家后院,给他扎那一针。
他先把昨夜收下的东西又清点了一遍。
涅墨西斯的鹰钩、月浴绸、银髓水。
鹰钩他用灵视又看了一回,以太确实见了底,榨不出点数,可那“错认”的护符效果,和脖子上头玛丽夫人留印的银戒指正好是两条平行的路。
一个让人“读不出位阶”,一个让人“认错成死人”。
两样叠着用,往后在外头行走能稳当不少。
阿瑞斯那边换来的乌木匣子、铜镜,加三枚啮魂兽前犬齿、两片食影者鳞片。
犬齿和鳞片都带着以太辐射,他昨夜已经用油纸隔着塞进了带盐的小布袋里头单独封好。
这两样,都是上好的施法媒介。
他已经有了一些想法,准备将它们打造成装备。
普罗米修斯……李察在笔记本“人物画像”那栏添了一行:
背后大概率站着炉火传统的炼金工匠,且与新大陆有牵连。
清点完,他把书包收拾妥当,出门去等道恩家的马车。
雪后的空气干净得很。
巷子两头,几个邻家的孩子正堆着一个塌了半边的雪人。
卖煤的老汉推着车从街角拐过来,车轮在薄雪上压出浅辙。
布里斯顿这座城,白天是它工业、烟囱与车轮的那一面;
到了夜里头,那些没人留意的旧巷、废矿、运河边上,才慢慢显出它另一张脸来。
上午九点半,道恩家的马车准时停在了巷口。
车夫把车门一拉,朝里偏了偏头。
雪后路面发滑,马蹄踏在薄冰上,发出一连串清脆的碎响。
夏洛特在门口接他,今天穿着一件素净的灰呢长裙,头发松松挽起。
“汤姆已经在书房等你了。”她侧身让出门。
“关于稿子的事情,主编那边有回复了。”
李察把雪靴在门廊蹭干净,抬起头。
“怎么样?”
“上完课再告诉你。”夏洛特难得卖了个关子:“算是好消息。”
李察进了书房。
汤姆已经越来越听话了。
他坐在书桌前,桌面上摊着两份李察上回留的作业。
第二变格的八个词尾被他抄了满满三行,字写得歪斜,可没有一处漏。
“先生你看,我全背下来了。”男孩把本子推过来,胸口挺得老高。
“insula,insulam,insulae……”
李察一路扫下去,扫到夺格那一栏停住。
“这个insulā,长音符号你忘了。”
“一个小杠杠而已。”汤姆撇嘴。
“小杠杠定生死。”李察拿铅笔在那个a上头补了一道横。
“没有它,岛屿就成了主格,把‘在岛上’变成了‘岛是’。
罗马人打官司,一个长短音能让一份遗嘱归这边或归那边。”
汤姆眼睛瞪圆了。
“真的假的?”
“真的。”李察翻开自己带来的那本旧课本,指着其中一页。
“西塞罗有回替一个叫昆克提乌斯的人打官司,对方咬住一份文书里头某个词的格不放。
整桩家产的归属,就吊在那个词尾的元音上头来回晃。”
他没把后半截讲完,那桩官司里头,西塞罗最终把对方逼到当众改口。
语言是兵器,可真正捅进去的那一下,往往不在语言本身。
这一层意思,对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讲早了。
今天的正课,李察讲persona,他在桌面上慢慢写了一遍。
“你猜,这个词最早是什么意思?”
汤姆盯着桌面那一串字母看了一会儿。
“人?人格?”
“嗯,眼下你能在词典里头查到的意思,差不多就这两个。”
李察从书包里头取出一只小本子,翻到一页空白处,画了一个最简单的椭圆。
椭圆里头点了两个洞,下方又画了一条横线。
那是一张极粗陋的面具。
“这是persona最古早的样子。”
“……一张脸?”
“是一只面具。”
李察用铅笔尖点了点那两个洞。
“古罗马人在舞台上头演戏,没有麦克风,也没有今天剧院能把声音托起来的那一套布景。”
“演员得让最后一排的观众也听见自己的声音。”
“于是他们想了一个法子,在脸前戴一只木头或者皮做的面具。
面具嘴部那一截,是被特意挖空像漏斗一样的东西。”
李察在椭圆下面那条横线上,补了个朝外开口的小漏斗。
“演员说台词的时候,声音从喉咙里头出来,钻进面具内壁,再从这个漏斗里吐出去。”
“声音被收拢放大,整座圆形剧场最远那一排,也能听清楚他在讲什么。”
汤姆的眼睛慢慢睁大了一点。
“persona,最早就是这只能让声音穿过去的木头面具。”
“后来,面具被借去形容人在台上头扮演的‘角色’。”
“再后来,‘角色’被借去形容人在生活里头扮演的‘那个自己’。”
“最后,才被借去形容‘人’这件事本身。”
男孩一时间有些大脑超载。
过了一会儿,汤姆问出了一个问题。
“……为什么是从面具开始的呢?”
“你想啊,演员戴着面具站在台上。”
李察把铅笔横搁在那张面具图上。
“面具下那张真正的脸,台下观众看不见。”
“观众听到的,是从漏斗里吐出来的声音。”
“可是声音从哪儿来的?”
“……喉咙里头。”
“喉咙是谁的?”
“……演员自己的。”
“所以呢?”
李察看着男孩。
“面具不会自己讲话,是面具底下那个人借着面具,把自己声音放大了出去。”
“可台下观众记住的只有面具,不是面具底下的人。”
汤姆把这句话默默念了一遍。
“……所以persona到底是面具,还是面具底下那个人?”
李察笑了。
“你问到点子上了。”
“两千年来,所有读过这个词的人都在为这一句话吵架。”
“但我个人觉得,一个人之所以是这个人,就是因为他既有那张漏斗放出来的声音,也有漏斗底下那张不肯被任何人听见的脸。”
汤姆的脸上头慢慢浮起一点茫然。
李察把那张画着粗陋面具的小本子,从书桌上一直推到了汤姆那一边。
“这一页你下课的时候带走,找盒子收起来。”
“到你三十岁的时候,再翻出来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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