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885节
司马懿继续道:
“请大司马速速遣使者往宜阳,监视賨人!
“但有汉使来,便杀之!
“若賨人不杀,便是反叛!
“若賨人杀之,则其可为大魏所用矣!
“我这就去作书向陛下请命!”
曹休思索片刻,也认可此策,神色肃然:“我明白了。”
言罢转身,召来亲卫,速速派人去办。
第534章 最是仓皇辞庙日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
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
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挥泪对宫娥。
太和四年,三月廿一,曹叡仓皇辞庙,虽然尚未归为臣虏,也没有像李昱那般挥泪对宫娥。
但阊阖门外,御道上拿着大包小包、护着辎车、挤满道路的后宫佳丽三千,及清商署的乐府女伎,却是真真切切在奏唱着别离,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渐渐有人哭哭啼啼,不能自制。
都说大魏天子不过暂徙邺城,过了这段时间一定会再回来的,但谁又知道究竟如何呢?
毕竟上次魏延寇洛之时,朝廷都没有要后宫北迁,而这次,非但后宫全部搬走了,就连天子及群臣百官都匆匆辞洛,仓皇北顾。
洛阳的后宫妃嫔加上掖庭洒扫的女子,以及清商署的乐府女伎,其众赫然已逾万人。
这些女子绝大多数并不晓得时势究竟如何。
但就连天子都被逼到需要迁都以避汉军锋芒的不堪地步,便足以见得局势于曹魏而言有多窘迫了。
被迫滞留洛阳、及被强征进入洛阳的百姓在远处不时围观,被禁军隔离在御道百步之外。
他们中绝大多数人从未见过如此阵仗,上万宫人同时出宫,这在曹魏迁都洛阳以来绝对是头一遭,而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有人说起了洛水断流的谶语。
有人说天命在汉,天道好还。
还有更多的人用更粗鄙的语言诅咒着曹氏不得好死,诅咒曹魏宗庙终成丘墟。
御道尽头,阊阖门深处,忽有禁军将士扯起嗓子,高呼起清道避让的警跸之声。
“太皇太后、太后车驾至!”
御道旁的禁军面露凶光,持刃将道旁百姓顶到了更远处,所有的窃窃私语渐渐被压了下去,垂泪的宫人也都止泣。
人群齐齐望向那支从阊阖门内缓缓驶出的车队,当中那辆最为宽敞奢华的伞盖帷车内,病骨支离的卞太皇太后已是奄奄一息。
雍奴王曹植病故,距今已一载有余。
自那以后,这位太皇太后便缠绵病榻之上,汤药不离,精气神一日不如一日。
却迟迟没有咽下最后一口气。
如今与她同车,在她身侧侍奉汤药的,则是从来不曾为曹叡诞下一子一女的皇后毛氏。
伞盖帷车稍有颠簸,卞太皇太后止不住闷哼咳嗽,毛皇后却是怔怔地望着帷帐外的洛阳,喃喃道:
“此一去…不知……可还有归来之日?”
话音刚落,病榻上的卞氏睁开了一双浑浊的昏花老眼,欲要朝这毛氏厉声呵斥,却终究只是虚弱的、断断续续的几句话:
“你…你须是大魏国母,当有…当有大节……知轻重!休要…胡言乱语。”
那皇后目光从外头收回,目光浑不在意地看了卞太后一眼,语气也浑不在意地道:“臣妾失言…太皇太后息怒。”
卞氏缠绵病榻已久,本就已是风中残烛,近月以来,更因昼夜思虑风雨飘摇的大魏江山而以泪洗面,心神耗竭。
此刻见毛皇后这般淡漠姿态,一时只觉五内俱焚,眼前阵阵发黑,最后昏厥了过去。
而毛皇后视若罔闻,只是隔着纱帘帷幕呆呆地望着洛阳。
此番曹魏被汉军逼得仓皇北迁,说不得,这就是自己对洛阳的最后一望了吧?
车辚辚,马萧萧,这位因久无所出、年长色衰而遭到冷遇的皇后嗅到了越来越浓的香火气息。
透过纱帘,隐隐约约看见了曹魏宗庙的飞檐斗拱。
复又在车内回首西望。
所谓左祖右社,东面是宗庙,西面则是社稷坛,那位所谓的大魏天子如今正与群臣百官至社稷坛,为大魏社稷默祷。
今日一别。
说不得这位大魏天子终其一生,都未必能再看见那座五色社稷坛,未必能再踏入那座供奉着所谓文武二帝神主的太庙了罢?
皇后这般想着,不由冷冷一笑。
车驾东向,与阊阖门渐行渐远。
阊阖门东为太庙,西为社稷,曹叡从阊阖门出来后,便与群臣百官至社稷坛,暗暗祈祷,默默辞别。
对太社与太稷的祭祀匆匆忙忙,五色土砌成的社稷坛上,不论是太常的祝辞还是玄酒、太羹、牺牲,今日都显得潦草又敷衍。
没有在社稷坛停留太久,曹叡便率群臣往太庙而去。
太庙之中,香雾缭绕。
由于曹叡还没有正式完善七庙制度,太庙中只有太祖曹操的神主排位静立高案之上。
配享功臣制度,则是建立于关中大败、刘禅还都长安之后,而首批配享太庙的功臣,只有夏侯惇、曹仁以及程昱三人而已。
太常羊耽勉力主持着这场仓促而潦草的典礼。
每念一句祝文,便似有一柄钝刀在殿中诸人心头割过一般,董昭老泪纵横,须发俱颤,华歆闭目仰面,两行浊泪亦是顺颊而下。
陈矫、蒋济、辛毗、桓范、刘晔、徐宣…这些撑起曹魏半壁江山的元老重臣,或是黯然自许,或是垂泪不能自制。
曹叡与曹操神位拜毕,转过身,看向身后这群黯然流泪的臣子,最后终于开口,道出了今日他与群臣百官的第一句话:
“今日不过暂别社稷宗庙,非是告迁、告终,不过告难而已,诸卿为何要这副作态?”
如此一问,满殿哭声为之一止。
不少人抬起头来,望向这位憔悴得眼眶都黑了一圈,面颊都凹陷下去的天子。
尚书令陈矫最先收住泪水,上前一步,拱手道:
“陛下所言甚是。
“不过暂别而已。
“大魏自有天佑,自有先贤与太祖英灵佑,社稷必当无恙,宗庙必将重光!”
一时间,华歆、董昭、辛毗、蒋济等元老重臣各自出言,曹叡则没有再多说话,只深深地望了殿宇正中那尊神主一眼,而后轻轻转身,缓缓踏出了太庙。
上了车,车驾出洛阳。
并非所有老臣都跟着曹叡北迁。
真要三公九卿全部弃洛而走,那洛阳就当真一点主心骨都没了,到时指望谁来守住这京都?
辛毗、董昭、华歆、桓范、杜袭等十几员老臣主动向曹叡请求,为国家镇守社稷宗庙,也为司马懿、曹休王凌诸将出谋划策,而曹叡并没有拒绝他们的请求。
毕竟,只是暂别社稷而已,又不是洛阳就一定陷落了。
自己这天子离开洛阳,都已经让军心动摇,真要让这些元老重臣都走了,那将卒百姓哪个还有信心能守住洛阳?
车驾很快便离开了洛阳城。
那些北迁邺城的公卿官吏们,站在车旁,与留守的同僚拱手惜别,说着「保重珍重」、「后会有期」之类的道别之语。
尽管天子有言,只是暂别而已,但谁都心知肚明,后会未必有期,珍重也未必能重。
陈矫站在辛毗面前,满头霜雪的两人对视良久。
“洛阳…便托付与佐治了。”陈矫的声音苍老又沙哑,他乃是大魏尚书令,掌一国行政事,此番无论如何也不能留在洛阳。
辛毗握住他的手,用力攥了攥:
“陈公此去邺城,当劝陛下早定大计,不必以洛阳为念。
“只要还有毗一口气在,便绝不让蜀寇进入洛阳。”
他说到此处,却又话锋一转,压低了几分声音:“但若……若当真事不可为,望陈公多地劝勉陛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陈矫黯然颔首,最后转身而去。
辛毗之女辛宪英今日一身素净深衣,已在道旁默然等候多时,迟迟不肯离去,在满目仓皇的人潮中,她的神情几分愁怨,几分沉静。
“大人。”见父亲身边已经没有送别之人,她终于上前几步,却是欲说还休。
辛毗闻声终于回过神来,抱着种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打量着这个自幼聪慧过人的女儿。
当年文帝尚未被立为太子,她不过十来岁,便已料定文帝当立。
之后关羽水淹七军,威震华夏,梁郏、陆浑一带,各种势力纷纷起兵响应关羽,洛阳许都一日数惊,朝中乃有迁都之议。
她却说,于禁七军覆没是被水淹的,不是战守之失,于国家根本大计没有什么损伤。
刘备孙权表面结盟,实际上互相猜忌,外亲内疏,关羽得志,孙权必将袭关羽之后。
凡此诸言,一一应验。
足可见她这女儿的远见与韬略,远比他几个儿子女婿都要强上许多。
只是当此之时,他想到的却又是另外一件事。
彼时文帝与曹植争夺世子之位,后文帝得立,喜极失态,抱着他的颈问他:「辛君知我喜不?」
他事后将文帝的表现告诉宪英,宪英闻言感叹。
说太子,代君主宗庙社稷者也。
代君不可以不忧国,主国不可以不怀惧,宜忧而喜,何以能久?魏其不昌乎?
不曾料想,十余年后一语成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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