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874节
“凉州兵微将寡…民心不定,若得知朝廷已尽失潼关、函谷……不复有重定关中、驱逐蜀虏、重上陇山之望,恐怕就再难守住了。
“自蜀寇北寇,二载以来,国家屡丧大将良材。
“凉州刺史徐邈、雍州刺史郭淮、陇西太守胡遵…此十数者,皆国家忠臣良将。
“倘若这些忠臣良将折于陇上,非惟凉州不复为大魏所有,更丧朝廷股肱能臣之一二。
“诚如是,臣恐……日后陛下欲重整河山,仓促间难有可使之人、可战之将,不如……”
“不如什么?”曹叡冷声问道。
陈群依旧垂首躬立,看着手中笏版上的几个字,咬一咬牙,终于把最后一句话从喉咙齿缝间推了出来:
“不如忍一时之辱。
“以凉州之地,换蜀寇休兵。”
“陈公此何言也?!”站在另外一列的辛毗不可置信地质问,目光死死钉在陈群脸上。
他此前以大司马军师之职自荆州败归,此番并没有随驾西征,而是受天子之命留镇洛阳。
不曾想短短时日,大魏竟一败至此,本就惊惶心焦,万万没想到陈群竟会于此时提议割地媾和。
而陈群既然站了出来,就意味着已经有一大票人赞同了此事,转瞬之间,辛毗便想清楚了一切。
「汝颖宛洛」四地常常并称,洛阳一旦不保,那么接下来首先遭遇威胁的便是颍川、汝南、南阳等中原精华之地。
而以陈群为首的汝颖士人群体,绝然不会愿意看到此事发生,那么为了保住汝颖,他们做出怎样的妥协与让步都是可以理解的。
曹叡及殿中群臣,无不被辛毗这一声质问吸引了目光,又无不是面色变了又变。
陈群似乎并没有听见辛毗那声断喝,也没有看见殿中一众君臣或惊或怒的目光,自顾自进言道:
“陛下。
“臣岂不知此乃辱国之议,百死之罪?将遗臭万年?
“然今日之势,非退无以存身,非忍无以蓄势!
“社稷之重,重于陛下一怒,重于大魏一辱,更重于臣之虚名!
“故臣昧死以请。
“伏乞陛下忍一时之辱,存大魏宗庙社稷!
“待蜀寇退兵西还,我大魏便可卧薪尝胆,养精蓄锐,厉兵秣马!
“吴贼虽妄称天命,然如今吴蜀已反目成仇。
“彼之仇雠,我之利器。
“孙权者,贪狡之辈也,断不愿见蜀寇吞并中原,据有北方。
“朝廷暂忍旧怨,假以辞色,许以虚利,便可驱狼吞虎,互为犄角,共御蜀寇!
“只消大魏保洛阳、存社稷、全肱骨,养精蓄锐,与民休息,何愁日后无良将可遣,无锐卒可战?
“待到天下有变,关中、凉州,必能复夺,一雪前耻!”
曹叡闻言至此,渐渐压下怒气。
在群臣眼中,司空、录尚书事陈群受托孤之重,手握大权,却向来是一副温吞中庸的模样,持重缄默,极少在朝堂上出言相谏。
但只有曹叡及寥寥几名心腹近臣知道,陈群私下里向他进过的谏言多如牛毛,只是从不宣之于众,不教旁人知晓。
这份默契,君臣二人心照不宣。
可今日,向来缄默的陈群竟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提出如此必然会遭人唾骂非议的割地之议,这当真是破天荒的头一次了。
曹叡震惊。
辛毗、董昭、刘晔、华歆、杨暨、崔林、司马芝…这群并非颍川集团的大臣同样震惊。
而也正因为如此,才更显出陈群及依附他身后之人此刻的决心。钟繇溘然长逝,颍川士人的核心领袖便只剩下陈群一人了。
曹叡凭几斜倚,目光虚浮失焦,一动也不动。
谁也不知道这位年轻的天子此刻在想什么。
是在认真思索陈群割地求和之言是否可行?
是在想太祖当年横扫关中、陇右的旧日荣光?还是在想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将军、大臣?
“陛下,老臣以为不可!”终于还是辛毗站出来打破了沉寂,直教已经在认真思考取舍的华歆、刘晔、董昭等人都投去了目光。
曹叡看了过去。
陈群也看了过去。
却是正与辛毗四目相对。
“汉末灵帝之世,边章、韩约率陇上数万之众,寇略三辅。
“故司徒崔威考议弃凉州,傅南容乃极言谏止!陈公……如今安可议弃凉州,媾和苟安?!”
辛毗虽也是颍川士人,祖籍却在陇西,在朝堂始终以「不结党、不趋附」著称。
先时中书监刘放、中书令孙资把持权柄,满朝大臣争相结交,唯独辛毗不与二人往来。
他与陈群、钟繇的政见不合也由来已久。
几年前,太傅钟繇上疏提议恢复肉刑,认为可以「以生易死、岁活三千人」。
陈群公开附议支持,认为这是符合古道的仁政。
而辛毗则是朝堂上最坚定的反对者之一,认为肉刑残酷骇民,有损大魏仁政形象。
双方争论激烈。
最终此事因反对声太大而搁置。
曹叡看着辛毗沉默良久。
陈群如今打算割弃凉州,如果他自己不赞同此事的话,那么辛毗这样的孤臣就是自己的倚仗。
他将目光从辛毗身上收回,看向了陈群,又扫过陈群身后那些垂首不语的面孔。
他没有情绪地问道:“这是陈公自己的主意,还是陈公与诸卿早已就此事有过商议?”
此言既落。
陈群未尝出声。
尚书令陈矫站了出来。
度支尚书司马孚站了出来。
司隶校尉崔林也站了出来。
紧接着,散骑常侍钟毓、尚书郎卢毓…二十几个人,一个接一个从各自的班列中走了出来,站到了录尚书事的陈群身后。
这二十几个人,几乎囊括了曹魏中枢的半壁江山。
尚书令陈矫看着很是疲惫,持笏版向着曹叡躬了一身,虚弱道:
“陛下,倘尽聚洛阳之兵坚守洛阳,城中存粮……可支不足三月。
“一旦蜀寇围城,粮不得入,则三月之后,人相食啖,洛阳恐将不攻而自破也。”
曹叡闻言至此,神色顿时凛然。
他这辈子锦衣玉食没有挨过饿,直到此败,才终于明白饥、渴二字能对人的本性造成何种摧残,明白为什么都是人竟能同类相食。
崔林是司隶校尉,掌京畿监察,虽三公九卿亦受其制,与陈群、钟繇等人并非朋党,此刻竟也站在了陈群身后,道:
“陛下,自败报传回洛阳,河南诸县一日数惊,豪右、宗贼无不闭门聚粮,结坞自守。
“盗贼劫掠百姓,官兵不能制。
“京畿之地,法纪竟将崩坏矣。
“臣更有一虑,不得不陈于陛下当面。
“陛下已发诏书,诏告诸王与天下豪杰起兵勤王。
“此中必有赤心向王室、慷慨赴国难的忠义之士。
“然…天下汹汹,人心叵测,其中岂无心怀不轨之徒?
“彼辈一旦得诏,便可名正言顺地聚兵募勇,假勤王之名,行割据祸乱之实也!
“当年董卓乱政,后汉朝廷诏四方豪杰起兵,群盗蜂起。
“若非我太祖武皇帝雄姿杰出,英武天纵,提三尺剑扫荡群凶,后汉朝廷早已倾覆无存矣!”
崔林说到此处,已是声色俱颤,不知是惧是忧。
“陛下,前车之鉴,距今不足四十载。
“当年尚有太祖力挽狂澜,如今…
“倘若四方豪杰应诏而起,其中复有袁绍、刘备、孙坚、吕布、马超之流,则大魏之祸不在蜀寇,而在肘腋之间矣!
“可方今之势…却又不得不为!
“陛下,若战事再迁延日久,朝廷困守孤城,洛阳之外,中原腹地必内生大乱!
“到得那时,纵有忠臣良将,亦难敌四面之敌、八方之火,臣…冒死以闻,请陛下审度。
“假若能以凉州换蜀寇罢兵,当可为之!
“其后速罢勤王之诏!不可使豪强坐大地方,否则再难制也!”
崔林虽出身世族,却也是独来独往的孤臣,秉性忠直,否则不会被授以监察百官之任。
而他这番言语触及的利害,也确实说到了曹叡的心坎里。
召诸王与天下豪杰赴洛阳勤王,是被逼无奈之举,曹叡不是不明白内里会有多大的危害,但除此以外他已经没有别的招了。
如今凉州虽还算是魏土,却是一点作用都不能起到,曹叡根本看不到凉州的徐邈、郭淮如何牵制汉军。
假若割陇右求和能够换来山东的一时安靖,让刚刚发出去的勤王之诏收回来,让那些胆敢生出异心的豪杰安分下去,确实值得斟酌一二了。
唯独……割地求和太过屈辱,大魏何尝割过地求过和?!曹叡如何也不能忍受,自己这样的雄才霸主竟要接受这样的奇耻大辱!
钟毓父亲钟繇的灵柩今日正停在府中,谁都晓得钟氏正在服丧,可他今日还是坚持参与朝会,站到了陈群的身后。
他说,其父临终前道了一句「家国一体,社稷为先」,所以今日冒哀立朝,附议陈公之言。
上一篇:朕即天命:从西域征服世界
下一篇:返回列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