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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813节

  夷陵之战后,赵云在江州收拢了数千突围归来的老兵,丞相以这几千老兵为骨架,搭起了中军的底子,这是中虎步军的雏形。傅佥、冯虎二将起初就是左右中郎领虎步司马。

  而光有骨架不够,还须往里填血肉,丞相又从东州兵中拣选壮勇,充入虎步。

  后来南中平定,丞相又把青羌、叟、濮那些悍不畏死的南中劲卒万余家迁入蜀中。

  大部分南中劲卒被编入了无当飞军,其中一小部分勇力过人者,则进了虎步军。

  至于姜维带来的死士、降卒、羌胡勇士,本与姜维同心同德,在姜维练虎步军后充入其中,成了这支中虎步军的核心,姜维如臂使指。

  丞相把这支兵交给姜维,不仅是让他练兵,也是在给自己培养一个军事上的接班人,给大汉培养一支能够矢志北伐的军事班底。

  这也是刘禅没有把姜维带在自己身边的原因。

  人的成就一看天赋,二看平台,三看努力,四看机遇。

  刘禅的北伐给关兴、傅佥、冯虎这些年轻的二代,乃至邓芝、宗预这些要到丞相殁后才发力的将领,带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平台与机遇,使得他们建立了前所未有的功名,于是不必再熬资历就得掌一军。

  姜维自然有天赋,可是他归汉太晚了,错过了挺多机遇,那就只能看后天的努力与平台了。而平台他也不缺,不论是自己还是丞相,都对他的才能表示肯定。

  所以唯有努力二字。考虑到他毕竟是跟在丞相身边学习过,才终于成为大汉将星的。

  万一跟在自己身边没东西学耽误了,埋没了一个大将,整一个半成品武将出来,那就得不偿失了。

  好在如今看来,这位能扛把子的中青代大将,已经成功杀出了属于他自己的功业与威名。

  姜维终于看到了营门外那面标志着天子所在的龙骧中郎将将旗,微微一怔。

  反应过来后命军队止步,旋即解下所有兵器,摘下兜鍪,快步穿过停下的行伍趋至营门前。

  “臣姜维参见陛下!”他恭敬地捧着兜鍪单膝一拜,声音因累日督战已有些哑了。

  他们这些核心将校近日已得知陛下到了湖县,却未尝得见,他确实没想到今日天子会亲临大营。

  刘禅上前托住姜维的手臂,将他扶起,上下打量,眼前的姜维比两年前看着黑了不少,结实了许多,只是颧骨微突,眼窝也有些凹陷,大概是这些时日打仗熬的。

  前线鏖战,哪有不累的。

  唯独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星,一如初见之时。

  “伯约辛苦了。”刘禅拍着他的臂膀笑言。

  “潼关之战战报朕全都看过了,伯约之功,无愧第一。”

  姜维抬起头,目光浮现一瞬的灼热,旋即敛去,只沉声道:“若无陛下决胜于千里之外,丞相运筹于帷幄之中,维纵有尺寸之勇,也不过是匹夫之怒罢了!”

  刘禅摇了摇头,道:“战机稍纵即逝,倘无伯约当机立断,这潼关断不可能夺得如此轻松。此战此功可传之万世,伯约之名已光耀史册,不宜再妄自菲薄。”

  “是!”姜维振奋难已,大丈夫生于乱世,当带三尺剑,立不世之功以登天子之阶。

  他与天子一别近乎两年,南方不时传来大捷,他时时生喜,又时时忐忑,只能日日鞭策自己。没有什么话比天子如今之言更能激励人心了,不是因为别的什么,而是这位大汉天子还记得大汉犹有姜伯约。

  姜维铠甲上几道新的划痕尚泛着金属的银白光泽,浑身从上到下积着层层或厚或薄的尘土泥污,乃是从稠桑原上带下来的。

  刘禅上前为他拍了拍,姜维一下不知所措,只能局促地站在原地,却听这位天子继续道:

  “只待接下来尽取崤函,关东门户便全在我大汉掌握,大河以南、洛水以北,曹魏腹心袒露,再无山河之险可恃,迁都必矣。

  “此战得胜,整个天下的形势将彻底翻覆过来。

  “但此战能否得胜,还须伯约为朕出谋划策、杀虏擒贼。”

  姜维霍然抬首,眼中那团灼热光华再也不加掩饰,流溢而出:“陛下剑之所指,臣维身之所向!”

  “好!”刘禅朗笑着赞许几声。

  笑罢,刘禅才慢慢又板起了脸,肃声而言:

  “只是伯约,将军之才,有将才帅才之分。

  “将才者,陷阵杀贼,一往无前,凭的是胆勇血气。

  “帅才者,三军司命,指挥若定,靠的是临机决断,运筹帷幄。

  “这两者,朕与丞相都以为,伯约皆已有之。

  “夺瀵井之战,你亲率敢死先登夺门攀城,悍勇冠于三军,已向天下证明了你姜伯约有陷阵之勇,所以朕禁止你再这般轻身犯险了。”

  姜维闻言不由一愣,刘禅身后的麋威、赵广等心腹武臣则免不了往姜维身上上下打量。

  所谓「姜维死,汉遂亡」,刘禅这个穿越者,这个汉家天子,对眼前这青年人有着天然的亲近之感,目光带上了毫不掩饰的器重与期许:

  “战场之上,流矢无眼,刀枪无情,绝不是危言耸听。

  “如今你已是朕与丞相寄予厚望的重将良才,你的性命,已不只属于你自己,还属于大汉,要为炎汉三兴大业负责。所以,朕今日便给你下一道口谕。”

  刘禅说到这里,也不顾姜维及众人如何作色,只道:

  “非到存亡绝续,三军将覆之极险绝境,你姜维姜伯约,不许再逞一时血气之勇,不许再亲临阵线,与敌搏命。”

  姜维虽然犹豫,却不敢不从,最后只得重重俯首称唯,犹豫了片刻后才又开口问:

  “陛下,臣维非是那等好逞一时血气之勇的人,只是时势迫之,不得不以身犯险。

  “倘若再出现夺取瀵井关一般稍纵即逝又千载难逢的战机,除臣以身犯险外不能取之,能陷阵否?”

  “不能!”刘禅断然拒绝。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连潼关之险都已被大汉取下,如今的大汉,已经过了非行奇险不能得胜的时候了。

  “一战若败,便卷土重来。

  “譬如此战,这一仗打不下来,那便再积数年国力,再练虎贲之师,再治坚甲利器。

  “只要丞相还在,只要车骑骠骑、四方四镇还在,只要与你一般的国家栋梁之才还在,只要朕还在!天下便没有打不赢的仗!”

  姜维不由再次一怔,旋即浑身上下都涌现出热忱之气,却不是因为天子赞他为栋梁之才。自信之人身上往往有种让人信服的力量,而这位天子身上就有这种力量。

  只要这位陛下还在,就没有打不赢的仗!

  “陛下既以万钧之信相托,臣维敢不剖肝沥胆以报?自今而后,纵有千军在前,万刃加身,臣唯陛下旗鼓是瞻,不死于匹夫之勇,乃死于社稷之功!”姜维俯首下拜,目中有光灼灼如焰。

  刘禅满意地点点头。从始至终,自己都没有在姜维身上看到过半分骄矜之色。

  自北还以来,自己也从来没有听到过有谁议论姜维居功自傲,似乎他做的这些事情都微不足道。

  沉稳内敛,谦退知礼,埋头做事,不矜不伐。至于那些所谓的不善与人结交,这妥妥是不结私党,不营私利啊!

  这样的人,实在是太难得了。

  接连夺下瀵井、湖县后,湖县几姓大族开仓劳军,又在城中设宴犒劳汉军将校士卒。

  他们齐齐夸耀姜维跟姜维麾下诸将校所立的天大功劳,听命于姜维麾下的梁绪、梁虔等旧友及旧部,无不骄傲得色。唯姜维神色自若,从无半点自矜自伐之色。

  于是梁绪、梁虔、尹赏等旧友当众打趣道:「除复兴汉室、成就一番伟业之志以外,世间恐怕再没有什么功名利禄值得天水姜伯约为之驻步自矜了。」

  结果姜维对此漠然置之,好不扫兴,众人只得纷纷暖场,姜维却只自顾自饮宴而已,不以为意,只偶尔问及湖县诸事,函谷诸地。

  最后这些事、这些话通过一些好事之人的嘴传到了外面,刘禅对此也有所耳闻。

  大概是羡慕嫉妒恨,其中自然也伴随着种种风言风语。光明正大的人看什么都一片光明,内心阴暗的人看什么都觉得阴暗。

  但世间毁誉,不过如大河浊浪。

  奔涌时泥沙俱下,淘尽后方见真金。

  昭烈有挟民渡江之讥,丞相有擅权独断之谤,刘禅自己也曾有暗弱难扶之论。

  周公恐惧流言日,伊尹遭谗放逐时。圣贤尚且不免,况乎昭烈?况乎丞相?况乎姜维?谤随名高,从来如此。

  今天遇到姜维,刘禅能看出来,姜维绝非城府深沉、善于藏拙,而是他心中的确有更远大的东西。

  不远处,与姜维一并参与夺原战的破虏将军冯虎停在了姜维身后十几步外,驻足而观不敢近前,却把后面这些对话隐约听了去,一时间面上颜色五味杂陈。

  中军营内,少有人注意的一个角落里,某个少有人注意到的典农都尉停下了脚步,远远看了几息。

  他虽然不知道天子已至,却认出了天子龙骧近卫的将旗,也认出了营门外那位大汉天子。片刻后移开目光继续督办粮草辎重。

  门外的刘禅又问了姜维几句今日稠桑原战事情状如何,最后才让姜维率众归营。

  这时候,他才看向了姜维身后不远处的冯虎,迈步而前。

  这位曾与他共过患难的破虏将军身上铁铠尘与血交叠,额头上汗与血交混,抱盔在手:“臣冯虎,参见陛下!”

  刘禅又上前两步,语气随意:

  “朕听丞相说,虎臣今日作为先锋率众争夺狭道,心有所念,便想着到你营里来看看,倒没想到,先碰上了伯约。”

  此话说完,刘禅心里就忍不住吐槽了自己一句:刚给姜维灌完一碗热腾腾的鸡汤,转头就端着同一壶给冯虎续上,这无缝衔接的速度,放在后世怎么也得是个时间管理大师,颇有些绿茶男的味道了。

  他心里一阵哂笑,面上却纹丝不动,只是抬手拍了拍冯虎臂膀,将这点不着调的念头连同扬起的浮尘一并按了下去。

  “臣何德何能?有劳陛下挂念?!”冯虎不晓得绿茶是什么,只觉得这位天子当真是专门来这里等自己的,一时暗道得君如此,便是战死也值了。

  但事实上,刘禅也确实有专门来等冯虎一趟的意思,因为他今日作为先锋进入狭道探路,最是晓得狭道内情状如何。

  “你军中今日战死几人?重伤又几人?”刘禅没有开门见山,问得严肃又平静。

  冯虎再次愣了一愣,他隐约猜到天子所来为何,却没有料到天子开口竟是先问这个。

  “臣…臣今日狭道接战,本部战殁者二十七人,重伤者三十八人,轻伤者暂还未记,约在百人上下。”他顿了顿才稳住声音。

  刘禅点点头:

  “连同此前一年半间,与你一并镇守潼关死命、重伤的将士,连同潼关之战战殁、伤残的将士,数字、名字都报给朕。

  “你军中阵亡、重伤的将士,除原本应得的抚恤外,朕再从内帑中另拨一份,战死者家中多领三年粮,重伤者两年。”

  说着,刘禅忽然压低了声音:

  “世间之事,不患寡而患不均。

  “朕内帑粮帛也不多了,朕到时命少府直接把粮帛运到你军中,此事以你名义去做,懂吗?”

  冯虎喉头动了几下,最后猛地抱拳俯身:“臣冯虎替军中死命伤残将士谢陛下恩典!”

  刘禅伸手托住他的手臂,将他扶起,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随意地开口:“带路。”

  冯虎闻言又是一愣。

  “朕今日去你军中就食。”

  冯虎那张被汗血与泥尘糊得沟壑纵横的脸上,骤然涌上一股怎么也压不住的振奋之色。

  大声应是,转身便在前面引路,步子迈得又急又重,铠甲哗啦作响。走了几步才意识到自己走得太快了,硬生生又慢了回来,侧着身子引路,几次差点踩到路边的车辙沟里。

  刘禅到底没忍住笑了一下,也不知是为自己当绿茶、画大饼、pua之能跟钞能力还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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