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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793节

  四围将士莫敢作声,对这位邓大将军又有了新的认识。

  就在丘本打到第八鞭时,上头忽传来一阵骚动,围在邓艾四围的将士吏员抬头望去,只见数百虎贲拥着一面高牙大纛往这边走来。

  纛下一人身形极为高大,即便四周有虎贲之卒将他团团围住,依旧挡不住他的伟岸风采。能被一众虎贲之卒与儒生大吏簇拥在中间,不是汉相又是何人?

  丞相远远望见一人正挥鞭行刑,受刑之人伏在车辕上,此刻下塬与此军前部相接,一众将士吏员诚惶诚恐尽朝丞相行礼致意。

  丞相面上带笑,问身前之卒道:

  “此军为何人所领?”

  离丞相最近那名军吏连忙趋步上前,抱拳禀道:

  “禀丞相,我等乃是冯翊祋栩县典农都尉部,此番受朝廷之命,运送粮药辎重!”

  丞相颔首,指向那动刑之处:

  “这是怎么了?”

  “邓士载何在?”

  那军吏先是迟疑了一瞬,紧接着抬手指向那正伏在车上受刑之人的身影,颤声答道:“丞相,那受刑之人便是邓都尉!”

  此言一出,众人无不愣了一愣。

  杨仪眉头紧皱,脱口问道:

  “邓士载怎么了?”

  所有人都生出一般无二的疑惑。

  邓艾执掌此军,谁能对他施鞭?

  丞相也是皱起了眉头,旋即一边大步上前,一边发问:

  “邓士载所犯何法?是哪位将军在对邓士载用刑?用刑所依何据?又为何在此动刑?”

  那军吏面上露出几分复杂之色,回道:

  “禀丞相,动刑之人,乃是我军前部司马丘本。

  “邓都尉说…他阿私所亲,犯了盗军之罪,当笞以十鞭。”

  杨仪、胡济、杨戏等一众府僚大吏皆是莫名其妙,不明所以,这是闹的哪出?

  丞相眉头皱得更深了几分,也不言语,只是迈开大步,领着杨仪、胡济、杨戏等人朝那行刑之处走去。身前虎贲卫士向左右分开,为丞相清出一条道来。

  另一头,邓艾已挨完八鞭,背上火辣辣一片,就连意识都有些模糊了起来,却死死咬着牙,见那丘本不知为何停了手,只得奋力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两鞭……打!”

  丘本闻声只得咬碎大牙,面部肌肉跟着颤,握着刑鞭的手也是不住发颤,深吸一气,高高扬起刑鞭又是两记。只是这两鞭力道终于还是稍稍弱了些,也不知是他不忍下鞭,还是他自己也因吃痛脱了力。

  十鞭既毕,邓艾身子晃了一晃,撑着车辕缓缓站直,伸手将撩起的上衣放下,背后的血迹几乎瞬间就洇透了衣衫。

  他正在整理衣襟,忽听得身旁奔来一名吏员急促地招呼:“将军!丞相来了!”

  邓艾愣了一愣,转过身来,见到当真是丞相大纛至此,也顾不得背上剧痛,快步迎上前去。

  脚步有些踉跄,却还是竭力让自己走得端正,在距丞相十余步外便止下了脚步,躬身深施一礼,气息尚有些紊乱:

  “末、末将邓艾,参见丞相!”

  丞相目光深沉地打量着他,声色却皆有些严肃冷峻:“听军吏说,你阿私所亲,犯了盗军之罪?”

  邓艾口齿有些打结,一字一字说得极为认真:

  “禀丞相,我部司马丘本…行军途中不得我令,动改师律,犯了慢、慢军之罪,当罚。

  “我与他推心置腹,情交甚笃,才使得他敢视军令如儿戏…此乃阿私所亲,亦、亦当罚!”

  此言一出,杨仪、杨戏、胡济等府僚大吏俱是面露惊奇之色,彼此对视几眼,又齐齐怀着审视的目光看向这个并没有几分印象的同僚。

  丞相却没有急着说话,目光在邓艾脸上停了一息,又看了看四围那些噤若寒蝉、却又隐隐露出几分敬服之色的将士,缓缓点了点头:“若真如你所言,确实当罚。”

  周围一众将士吏员闻得此言,一时间皆是凛然不已,不敢作声,丞相执法严明众所周知,现在丞相既说了该罚,那就真是该罚。

  丞相又问了一下事情的始末。

  待邓艾答罢,杨仪、胡济、李福、杨戏等府僚已是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了,对这名叫作邓艾的魏国降人再次高看了几眼。

  丞相走到邓艾身后,看了一眼丘本与邓艾染血的上衣,默然片刻后话锋一转,语调虽然平缓,却是带上了几分审视的意味:

  “潼关已克,魏寇远遁,此地并非前线,你部也非是野战之军,你为何还要这般严苛行事?

  “在关中后方这般行军,岂不怠慢了输运之速?倘若输运失期,你可知该治以何罪?”

  邓艾一时不知所言,片刻之后,才结结巴巴地答道:“倘若丞相也觉得……末将怠慢了输运之效……那末将甘愿领罪!”

  丞相看着郑重其事的邓艾,又看了看四周那些不由自主往邓艾倾过身子的将士,忽然微微一笑:“你们觉得辛苦吗?”

  四下静了一瞬。

  然后零零落落地响起几个声音:

  “辛苦!”

  “每日天不亮就要起来!天黑才能歇下,还要探路、布哨……跟着邓校尉运粮,比在前头打仗还累。”

  抱怨的声音越来越多,一名司马壮着胆子补充了一句:

  “丞相,弟兄们不是不肯吃苦,只是觉得犯不着。

  “这里是大汉境内,不是魏境,何必这般折腾?”

  丞相却不答他,问:“诸位将士是愿意在后方输运粮草屯田养战,还是愿意到前线打仗?”

  此言一出,所有声音戛然而止。紧接着,有人抢先开了口:“自然是去前线打仗!”

  “我等愿去前线打仗立功!”

  “我等俱是山东之人,做梦都想着有朝一日能打回老家去!”

  那王姓司马说得更坦率:

  “对啊丞相!我等也是血性汉子,哪个愿意一直在呆泥巴地里种田输粮?”

  丞相听罢,默然片刻,道:“可是你们将士不能齐心,又谈何去前线作战杀贼?”

  众人一时间面面相觑。

  那司马咬了咬牙,昂头道:

  “丞相,若到了前线,要做这些事情,我等一定没有怨言!只是如今在后方运粮……”

  丞相却是摇了摇头:“你们做的这些事情,不会白做。”

  他的目光从那些疲惫而困惑的面孔上缓缓扫过,声音不疾不徐:

  “诸君今日每一步行军,每一次哨探、每一道规矩,日后都会回报在诸君自己身上。

  “诸君今日所做这一切,足以为关中所有典农军之楷模,更可让三军效仿而习之。”

  没想到竟听到丞相如此夸赞,几乎所有将士都是呆住,紧接着振奋激动之情传递开来。

  丞相这才伸掌平举,指向邓艾,语气更加郑重了几分:

  “天下之事,最怕的便是认真二字。而你们这位邓都尉,便是这天下间难得的认真之人,诸君尽可倾心相托,信之随之。”

  一众将士怔怔地看着丞相。

  他们怕的不是辛苦,怕的是辛苦无人知晓,还要遭人嘲讽耻笑,万没想到竟能得到丞相的肯定,这下子当真是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

  那唤作丘本的司马抬起头来,眼眶已经泛红,声音也都发颤:

  “丞相!请让我们去前线吧!我等都是山东之人,思乡心切,想着早日打回山东去!一定会为大汉效死尽力的!”

  他这么一说,旁边的人也纷纷昂头:“丞相!我等也愿去!在祋栩屯了这么些年田,等的就是这一天!”

  “运粮我们也能运,但我们更想上阵杀敌!”

  “邓将军教了我们这许多,总要派上用场才是!”

  一张张面孔涨得通红,适才的怨气早已不知散到了何处,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压都压不住的渴盼。他们看着丞相,眼睛里亮着光。

  丞相望着一张张热切的面孔,沉默了片刻,最后轻笑着颔首:“有机会的。”

第476章 野马也,尘埃也,鲲鹏亦凭借力也

  麟趾关谯楼。

  宗预大步而来,推门而入。

  “丞相!”

  “有降人自金陡关逾关而降,说金陡关魏寇已不足两千之数!两日内或将遁走!”

  “哦?”丞相将手中纸笔放下,其后起身迎上前去,“云梯、井阑等工事到何处了?”

  宗预答道:“昨夜送到,今日下午便能搭好!”

  “好!”丞相颔首,沉思两息后才对着宗预肃容而言:

  “工事一旦搭好便昼夜攻城,不得迁延。你再去寻虎步监薛夷甫,命他领虎步军千人自桃林塞走,教他务必小心从事,莫中魏寇埋伏。”

  丞相说完已经坐了回案后,挥笔着墨,不片刻写就一篇军令,用印后交给了宗预。

  宗预接过军令看了两眼,就在他将军令吹干收起,转身离去之际,丞相忽然在他背后开口:

  “德艳且住,还有一事。”

  宗预转过身来。

  丞相起身,肃声而论:“陛下三日前已至五丈原,不日将至华阴,你且派三百心腹亲兵,随我帐下二百虎贲至华阴等候。”

  “陛下…陛下不是在荆州?”宗预目瞪口呆,显然吃了一大惊,毕竟天子大年初一于江陵得胜,如今才二月下旬,竟如此奔波劳累?

  丞相颔首道:“是我去信请陛下回来的,我本意是想请陛下至长安主持大局,总揽军事,未曾想潼关克夺竟如此水到渠成。”

  宗预闻言顿时错愕,旋即恍然。

  自大汉天子建纛亲征以来,王师所向,无往不克。不过两年时间,关中、荆州次第光复,而所有关键之战皆天子亲临战阵而得之。

  他宗预自关中克复后便被安排在了华阴前线,戍卫潼关,天子前年六月离开长安后再未北返。

  可即便如此,每当南方捷报传至关中,军中将士每谈及天子威德,无不感奋。

  不少将士私下里说,咱们这位天子真不愧是高祖、世祖之后,先帝昭烈之子,又隐隐视天子为神明——某种战神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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