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787节
“再命牵招联络凉州刺史徐邈、雍州刺史郭淮,让他们即刻行动,袭扰蜀寇陇右之地。”
中书令刘放在旁,将天子之言一一记下。
群臣听到徐邈、郭淮二人姓名,心里也全是幽幽一叹,潼关既失,难以复夺,接下来徐邈、郭淮能不能坚守凉州?又能坚守多久?
不论如何,潼关既已不保,正面战场已无胜算,便只能从侧翼行围魏救赵之策。
或能逼迫诸葛亮分兵回援,纵使不能解桃林塞之危,也必会让蜀寇付出些许代价。
中书令刘放把一道道诏书递来,曹叡看罢后一一用印,殿中谒者迅速将一道道诏书送至陈群手中,天子中旨须尚书台也用印后,才能成为正式的天子诏令。
未几,群臣告退。
蒋济却被那位天子留了下来。
还不待曹叡开口,蒋济就再也支撑不住,匍匐而下,以头抢地,其后泣涕如雨:“陛下,臣蒋氏一门,深负陛下圣恩!”
话音刚落,额头又再次重重撞向地砖,一下又是一下,叩得额上青紫流血,冠簪斜落。他倒没有故作姿态的意思,而是真的羞惭懊恼,不知如何自处了。
曹叡长长叹了一气,缓步走下丹陛,俯身将他扶住:“蒋公衡非欲叛国降蜀,力屈所致,非卿之过也,蒋卿不必自责。”
蒋济一愣,唯涕零告谢而已。
待蒋济也离去,曹叡退回后殿,一路默然不语,生出千头万绪。
他如何不知,一旦亲征败绩,自己所谓的天子威严将会受到何等严重的损害?
可时局如此艰难,大有当年夏侯渊战死而汉中告危之感。
彼时他祖父压下种种,亲征汉中勉力一试。
而他曹叡如今面对如此相似…甚至更加艰难的时局,又如何能够再安坐洛阳,乃至移驾邺城?
不论董昭如何说什么天下者天下之天下也,他始终认为,天下乃是他一人之天下。
如今除了他自己,没有人能担得起这天下。
不知怎的,他的思绪一下飘到了两年前的渭水之畔。
当年与他隔渭水挽弓一射之人,身上到底藏了怎样的智力与胆气,才能带着西蜀一隅之国走到了今日这一步?
他实在想不明白,何能如此?
好在他曹叡手中还有半个天下,还远远不到穷途末路的地步,再不济还能联吴击蜀!
只是联吴击蜀这一步棋,没有真正被逼到墙角,曹叡是不愿走的。
在陆逊败绩,朱然战死,孙权失荆州大半后,他命曹休兵临夏口,逼迫孙权自去帝号,以此作为魏吴二国联手击蜀的条件。
孙权彼时未尝没有动意,可偏偏这时候魏延夺下函谷关的消息传到了武昌,曹魏自顾不暇,曹休速速引兵北返。
孙权于是拒绝自去帝号,又向魏使提出了魏、吴二国将来划江水分治天下之议。
这就是把江陵也让给大魏,孙权将来不再争取巴蜀之意了,某种程度上算是做出了让步。
孙权还给他手书一封,道二国当戮力一心,同讨蜀贼,可择日临江立坛,杀牲而誓,昭告神明,蜀国一日不灭,魏吴二国永不为敌。
最后又在信末说,魏吴二国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当复通婚姻,一如当年官渡之战。
彼时官渡对峙,孙策夺下江东,他祖父忧心孙策袭己侧后,就让曹彰娶了孙贲之女,又把宗女嫁给了孙策三弟孙匡。
如今袭曹彰王爵的任城王曹楷,就是曹彰与孙氏女之长子,两国确实有通婚之好。
但他收到信后还是直接将信撕毁了,只与众臣道『魏贼不两立』,却没能想到,潼关竟也丢了。
接下来要是再败,恐怕迁都、联吴必取其一。
他当然不愿迁都。
哪有天命正统偏安邺城之理?!
那难道要联吴?
孙权已经僭越称帝,联吴击蜀,对大魏天命的正统性是极大的伤害。
这种伤害是看不见的,但人心之间有杆秤,天命只有一个,也只能有一个,孙权是贼人尽皆知,谁与孙权为伍,那谁就是贼。
好在现在的他还有得选。
赵云、陈到、魏延、王平、句扶、黄权…这些数得上号的汉将无一人在西线。
而大魏有司马懿、王凌、满宠、田豫、牵招…自己再御驾亲征,要是这般都守不住函谷、弘农一线,那他还能有何言语?
…
潼关。
经过两个昼夜的撤离,杜袭终于率部撤出了麟趾关。
他的撤离称不上顺利。
由于下塬的盘肠小道太过狭窄,太过陡峭,又有大量辎重要运输,起初关内还有一定程度的混乱,所以魏军撤离的速度极慢。
杜袭决定并开始撤离的当夜,汉军就已经察觉,但丞相并没有让汉军阻击,任其自去。
到了第二日,汉军兵临城下,丞相又分遣吴懿、爨熊、冯虎三将率众杀下了远望沟,大有要强行夺关,再从远望沟下截断魏军退路,彻底将魏军留在此地之意。
关内魏军惶恐难安,撤退变得越发无序起来,羊肠小道上不时有人因拥挤而失足坠崖、相互踩踏。
结果直到入夜,汉军依旧没有发起进攻。紧接着,文钦就从湖县逃入了金陡关,将湖县已经失陷之事告知了杜袭。
杜袭、石苞诸将无不失色,还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湖县溃卒就已经逃入了金陡关。
湖县已失的消息如何也止不住,归路断绝,退路已无,被困在金陡与潼关之间的魏军将校士卒,彻底陷入混乱惊恐当中。
丞相很快就发现了关内的变化,心知必是姜维湖县之行大有所获,立时命吴懿、陈式、宗预、爨习、冯虎诸将齐齐发动攻击。
塬上、塬下几乎同时开战。
丞相点出麾下虎步精锐,直以飞梯、钩索攀城夺关。
塬下,爨熊、冯虎则率戍卫汉属潼关的无当飞军与讨寇将军部,奋力夺取远望沟。
关内魏军逾墙降汉者数百人。
麟趾塬东面的远望沟,筑有关隘一道,放在平时绝对是易守难攻,可在杜袭、石苞诸将率先撤入金陡关前的五里暗门后,这道关隘没顶住半个时辰便弃关失守。
爨熊、冯虎率众杀上羊肠坂,于是麟趾关退路断绝,关内军民五千余众弃械献降。
杜袭亲军负责断后,降者六百,杀者四百,部曲丧尽。
丞相遂入潼关,宗预率部收拾关城,吴懿、爨熊、冯虎、陈式诸将乘胜追击,一直杀至金陡关前,杜袭与石苞据关守险。
汉军这才止住脚步,徐徐撤还。
次日,清点战果。
得甲胄三千余套,各种辎重六百余车,牛马驮畜两千余头,未及焚毁的粮草三万余石。
加上其他几关缴获的粮草,此战缴得粮草六万余石,足以支撑大军一月用度,节省华阴粮食三十万石,不可谓不丰。
旭日大升之际,随姜维一并去夺湖县的薛齐,率一队虎步军原路回到了潼关,向丞相报喜。
“丞相!”
“奉义将军不辱使命!”
“先伏击魏军弘农援兵于途,斩获颇丰!继而趁势夺下王氏坞,复又一鼓作气攻克湖县!
“几役缴得甲胄两千余副,更有魏军囤积军粮四座大仓,预计有十二三万石!”
一时间,麟趾关城上静了一静,紧接着一众文武将校无不动容,欢声雷动。
“十二三万?!”吴懿仍旧是不可思议地瞪大着眼,再之后就是拊掌大笑。
十二三万石粮草放在平时绝对算不得多,可放在潼关、放在湖县,那就是为关中节省粮食近百万!这绝对是一大批粮草了!
宗预、陈式、爨熊诸将一时也忍不住赞叹连连,丞相亦抚须而笑,眸中满是嘉许之色,却也没有再当众夸赞姜维什么,只与薛齐及麾下虎步军连道辛苦,赖将士用命云云。
就在众人庆贺夺得潼关之际,帐外忽有一虎贲宿卫入帐:
“禀丞相!有鲜卑使节求见,自称是轲比能之婿!”
第472章 驱虎吞狼
“轲比能之婿?来此做甚?”
作为此间将军号最重者,吴懿第一个发出了疑问。
轲比能遣使往来乃是寻常之事。
过去一年多,他一直都遣使贡献,从大汉这里交换些香料、茶叶、盐锦之类的奢侈品,是为『回赐』。
倒不是用于自己享受,而是草原诸部的头人对这些奢侈品、必须品有大量的需求。
只是以往这种朝贡贸易,轲比能一般都是遣麾下心腹到长安进行,为何会遣其女婿前来…吴懿一愣,忽然想到了什么,看向丞相:“难道是丞相联络的鲜卑?”
丞相当即摇摇头:“非也。”
重又看向宗预,道:“德艳,且去把他们引进来罢。”
宗预前日就已从丞相处知晓了轲比能遣使求见之事,也不多话,当即领命转身下去。
未几,便引着数人上了城头。
为首一人身形魁梧,发辫披散在肩后,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乃是正经的鲜卑人相貌,在鲜卑人里兴许算是个样貌英武的,可放在汉人眼里却尽是野蛮与丑陋。
刚刚随宗预进了谯楼,就有一股膻味传来,吴懿、杨仪等人本能就皱了皱眉。
他身后还跟着四五随从,皆是一般装束,唯有一人身着汉人衣冠,身形瘦削,面色苍白,低眉顺眼地跟在最后头。
郁筑鞬行至丞相面前数步站定,右手按胸,躬身行了一礼,用生硬蹩脚的汉语道:“见过丞相,我是轲比能大人之婿,郁筑鞬。”
丞相微微一笑:
“贵使远来辛苦,不必多礼。”
那唤作郁筑鞬的鲜卑人已经直起身来,目光在丞相面上停了一停,他虽久在塞外,却也听说过这位大汉丞相的名声,今日总算得见。
须发已见斑白,目光温润却又不失锐利,一身素色袍服下,可以看出是很高大的身形,微笑着似乎没有多少威仪,却自有一股令他不敢轻慢的气度。
他到长安已有一旬,刚刚进长安时就听到了大汉正东征潼关,本以为会是旷日持久的战事,万没想到,这潼关竟已为汉军所得,而这就是这位大汉丞相之功。
丞相也是知道郁筑鞬的。
两年前,他将挥师北伐,与轲比能有书信往来,自然称不上结盟,却也约定了一起发兵,大汉伐魏,轲比能则是趁势吞并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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