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745节
关城之上又是火油火箭,又是丢下几千斤的磨盘将汉军的冲车、楯车砸塌砸碎,又是遣敢死精锐自关城杀出去焚烧汉军攻城器械,死伤是在所难免的。
作为拥有潼关四分之一守卒的门户之关,在一日时间内,付出这么点代价就拔清了关城前的所有障碍迫至城下,可以说是成功。
丞相一夜未眠,下令休整半日。
将士们须稍稍喘口气,攻城器械也须稍作修缮。
到了午时,一直在五庄关东侧深沟负责牵制的爨习,派亲兵至丞相纛下禀报:“丞相,那两架八牛弩已藏好了!”
丞相闻此,笑着点了点头:
“好。命爨将军寻人远望,观察那段悬崖上有无魏军。有的话,且记下巡逻时间如何,待入夜之后,具所察情状前来报我。”
第448章 声东击西,击敌半登
“将军!”
“西沟急报!”
“蜀寇正往西沟输运云梯悬臂!”
郝昭之子郝凯匆忙登上关城。
“西沟?”
“云梯悬臂?”
“蜀寇欲从西沟夺关?”
“是暗中输运还是明目张胆?”
郝昭前三句自问,到最后一个问题出口时才将目光投向郝凯。即使来人是自己的儿子,这位边陲镇将也始终不假辞色。
而未等到郝凯张嘴答话,他便又已往西沟方向大步急趋,郝凯只得亦步亦趋跟上前来。
“斥候说确实是云梯悬臂!”
“拆分成零件,绕远路,暗中往西沟输运的!”
又是拆分成零件输运,郝昭听得皱眉不已。他向来是个务实的,对攻防战具最是看重,虽然早就晓得汉军有此奇技,但此地此时再次遇到,终究还是头疼无比。
来到西沟。
所谓西沟,是相对台塬而言的,事实上沟底是很大一片谷地,谷中的草木早就坚壁清野烧光了,此刻大约屯驻着两千汉军。
并没有看到大型的攻城器械,想来是分成零件遮掩了起来。
两千汉军已在谷底列好了阵势,作欲攀塬,倒是能在汉军阵中看到一些飞梯。
这也寻常,五庄关东西两侧,靠近南端的地方,各有百余步地段垂直高度只有五六丈而已,与城墙高度相差无几,又是斜坡,汉军从侧坡强行夺塬确非绝无可能。
无非是代价能不能接受罢了。
他早早在台塬两侧各布了一千守卒与汉军对峙。
又在塬中留了两千机动之众,随时可以驰援各处。
乃至那些看似不可能攀登的悬崖绝壁,他都安排了岗哨巡卒,何处有事都可以随时支应。
郝昭拿来笔墨,写了些什么,然后叫来亲兵:“将此信送杜军师,请他参详一二。”
所谓杜军师,就是司马懿的骠骑军师杜袭了,郝昭之所以能离开麟趾主关来到五庄关督战,事先须是得了杜袭的首肯。
郝昭是曹叡钦点的潼关镇将,直接统属于天子,与司马懿并不存在上下级关系。
但郝昭是个光杆司令,麾下将校士卒几乎全是国家之兵,这些国家之兵不归司马懿、也不归郝昭,而只听命于国家。
司马懿在关西,那么司马懿代表的就是国家的意志。
如今司马懿驰援洛阳,军师杜袭代表的就是司马懿的意志,又或者说国家的意志。因为军师之职并不是司马懿的私人,而是国家给司马懿派的『总参』。
亲兵收信,领命而走。
就在此时,关城正南方向,汉军的战鼓响了起来,阵地前的井阑缓缓移动。
一个上午的休息时间,汉军的民夫、辅卒、徒隶们已将关前斜坡填夯出了可供井阑移动的道路,攻防战马上就要再次打响。
郝昭吩咐西沟守将几句,便自顾自往关城正南急趋而去,其子郝凯依旧亦步亦趋,却是边走边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将军,末将以为,此必蜀寇声东击西之策也!
“东沟蜀寇所立,乃是彼潼关左督爨习旗帜!
“其人麾下无当飞军皆是南蛮野民,颇有擅绳索飞梯攀爬者,在东沟一昼夜却无所作为!
“诸葛亮所欲,必是等正面战事焦灼之际,命东沟南蛮野人以绳索飞梯强行攀塬,将我关后预备兵力调度至东沟!
“等到我军兵力支绌无暇应对之时,西沟蜀寇再推出云梯强攻,教我等猝不及防!”
郝昭对此不置可否。
他下意识也觉得郝凯说得没错。
可仔细一想,又觉心慌。对面主将是谁?是诸葛孔明!就连他儿子中人之资都能想到声东击西,诸葛孔明难道就这点水平?
他不相信。
回到城南。
汉军的井阑还在缓慢移动。
到了近处他才发现,汉军昨日列于营中的十几驾巨型霹雳车,此刻已摆在了井阑前。
他正忐忑之际,忽有百余汉军力士自阵中前出。
为首一人他还认识,正是他的太原旧友靳详,曾在关中决战时为诸葛亮说降于他。
“郝伯道!”
“如今我大汉骠骑已兵临洛阳城下,司马仲达统大众驰援洛阳,河东之援亦阻于凌汛,你潼关两万之众已成孤军!
“三日之内,我大汉必破此关!
“半月之内,必全克潼关!其后举军东向,一夕而定洛阳!则天下之势可大定矣!
“望你莫再助纣为虐,早早弃暗投明!你须是个明事理的!再负隅顽抗多造杀伤,于天下何益?!
“江河所至,皆为汉土!
“日月所照,皆为汉民!
“莫要以你郝伯道一人之得失荣辱,赌上潼关数万汉民性命!赌上天下数百万子民性命!”
靳详这次劝降郝昭,再没有了关中那次的温情款款,而这一番话也绝不止是说给郝昭一人听的。
这几日陆续被汉军放归的数百俘虏,给关城魏军带回了汉军对待『大汉子民』的态度,也带回了不少关于魏延夺函谷、围洛阳的消息。
而事实上,这些消息早已被大汉一年多来购来的间客通过种种办法散布军中了。
杜袭、郝昭等人禁之而不能绝。
魏军军心本就开始摇动,在见到汉军释归俘虏后,这种动摇之心更甚几重。至此刻再被靳详这般光明正大地将洛阳之事道出,便再也没人能够装作不知道了。
虽不敢擅自私语,但面面相觑、传递个眼神的本事还是有的,乃至就连弓手都忘了射箭。
郝昭恨不能牙关咬碎,一把夺过身侧弓弩手的硬弓,挽弓搭箭,松指送弦,一箭破空而出,直直射向靳详项上人头。
“放箭,愣着做甚?!”一箭射罢,郝昭又搭一箭,见周围士卒竟仍无动作,这才厉声喝令。
关中一战他虽屡战屡败,但面对汉军屡次三番的威逼利诱,乃至身陷绝境无路可走之时,他都没有一次生出背魏降汉之心。
关中之战结束后,曹魏内部丧事喜办,朝臣绞尽脑汁从关中诸将内挑出一些表现可圈可点的『有功之臣』做了一番嘉奖表彰。
郝昭入洛觐见,一番推心置腹的畅谈过后,曹叡大悦,对这位边将已经信重起来,更赐爵关内侯。其人以下流之身得天子宠信,自是引得一众上流重臣腹诽不已。
他能上阵父子兵,就已经侧面说明了他的天子对他是何等信重,他也不是不晓得汉军势大,但不论如何他也断不能辜负天子的。
由于汉军百尺井阑的远程压制力太强,郝昭命城中将士以种种木材为框架,临时夯高了城墙。
由于早就坚壁清野,木材不够,又到塬上坟地掘了棺材,一时骸骨乱弃于地,其中自有种种不忍闻不忍睹之事,却也无可奈何。
这些临时加高丈余的城墙,乃是为了防止井阑射箭所用。
至于汉军的霹雳车…他自然知道霹雳车专攻楼橹,所以也做了相应的防备。
至于能不能起到作用……他没见过汉军霹雳车的威力,只能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不可能因为担忧不知威力的霹雳车,就不去反制已经晓得厉害的百尺井阑。
丞相与杨仪、陈式、宗预诸文武一同站在吴懿的前军将纛下。
举目望向五庄关城头那些半个日夜间仓促加高的简陋城墙,终是下了军令:
“起砲夺城!”
负责投石车的陈式得令。
汉军砲兵开始起砲。
每架投石车旁,二十余名力士各就各位。为首的砲长一声令下,力士们便齐力转动绞盘横木。
随着绞盘转动,粗如儿臂的麻绳一圈圈绷紧,支臂末端的皮兜缓缓下降,直至触及地面。
几名辅卒抬着一块三百余汉斤的石砲小心翼翼地放入兜中,一名砲长眯眼观察皮兜的位置,最后亲自上前与辅卒一同调整了几下,这才直起身来,举起手中的红旗,成为了第一个完成起砲的单位。
郝昭在汉军扳动绞盘、装填石砲的时候就已隐隐忐忑起来,最后终于按捺不住,唤来亲兵下令:“轰击蜀寇霹雳车!”
即使明知距离未必够,却也不得不为了。
魏军城头,十几架霹雳车早已准备就绪。每架霹雳车后都有三四十名不等的魏军士卒,听得将令便开始发力。

掷杆高高扬起,十几枚脑袋大小的石砲从城头飞出。
未几,魏军愕然。
十几枚石砲竟是无一命中。
倒有四五枚石砲摸到了汉军霹雳车所在的位置。
但也只是石块勉强滚到汉军几架投石车的空隙之间罢了。
这种最原始的投石车准头本就极差,能否投中纯粹靠运气,郝昭本也没指望能够一击即中,但当事实真摆在面前,又让他恼怒了几分。
“放!”宗预下令。
砲长手中红旗闻鼓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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