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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671节

  “兵法云:以正合,以奇胜。

  “我洛阳之军守住,便是正。

  “吕子展、满伯宁、王彦云三者便是奇。

  “安有正兵轻举妄动,主动暴露破绽于敌前之理?

  “陛下未尝有旨,便都静观其变罢!”

  曹洪差点被曹丕斩首,最终靠卞太后求情才贬为庶人,离开了核心圈子好多年,已经很久没有这般斩钉截铁地说话了,看了一圈周围众臣神色后,才又添了一句:

  “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

  “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

  “这些话,诸公虽不知兵,却也都应该听过。”

  司马芝也是幽幽一叹,旋即神色郑重地附和:“后将军所言是也,固守洛阳,先为不可胜。”

  司隶校尉崔林亦道:

  “谷城、河南二城若守得住,自然最好,守不住亦无妨,不论如何洛阳绝不能动,一动,一败,便彻底暴露了我洛阳之虚实,彻底给了魏延觊觎洛阳之机。

  “四方重将,家属尽在洛阳,谁敢拿洛阳来赌?”

  杨暨、陈群、钟繇、司马孚等主张分兵于洛阳以外的人不由全都对视几眼,所有人都从另外几人眼中看到了种种无奈。

  他们何尝不知,洛阳不能有失,

  可眼睁睁看着河南、谷城诸县数万将士被魏延逐个击破而不出援,难道就是对的?

  一念至此,这几人又都颓然。

  什么时候开始,就连他们也觉得河南、谷城这两座城竟会被魏延一击而破了?

  又是什么时候开始,就连他们也觉得吕昭、满宠这些镇将也未必能破走魏延了?

  关键是,京畿乱民数万,断绝道路,吕昭尚可弃乱民而西进,满宠就是想来也没法来的。

  谁也不知道,吕昭会不会在满宠难至的时间段里,又被魏延击破。一旦如此,那就当真完了,谁敢说洛阳一定能顶住魏延?谁敢说乱民不会从十万变成二十万,从颍川一直向东蔓延,蔓延到青徐兖豫?

  就在汉军放完话,说要五日后进攻河南的第二日凌晨,魏延突然于中军擂鼓聚将:

  “天明进攻谷城,迫近函谷!”

第413章 我惧他袭我侧后?!

  

  魏延扬声要攻打河南一事,实在是太寻常不过,以至于洛阳公卿已经闹翻了天,汉军内部却并没有因此掀起丝毫波澜。

  陆浑、广成二关既下,那唤作武二的流民军首领,又带着那伙平难军收缩防线,盘踞摩陂以西,使镇守堵城的满宠难以西进,伊阙、大谷、轘辕三关亦不敢轻出,那么汉军之北上便基本无后顾之忧了。

  还能有什么忧虑呢?

  满宠距此三百余里,给他插上翅膀,五日时间他也没法飞过来,更别说还要从平难军头顶飞过来。

  吕昭如今受了曹叡之命,领他那四万冀州军并三万屯田军在密县、长社、许昌一带暴力镇压流民军,取得了还算不错的成效。

  ——至少成功保住了差点不保的许昌武库。

  这功劳委实算不得小,甚至可以说是保曹魏江山社稷的泼天大功,将来可配享曹叡烈祖庙的!

  须知,曹魏篡汉以后,建五都之制,以长安、洛阳、邺城、许昌、谯县为其五都,各都俱设武库,武库藏甲兵弓弩以数万计,粮仓积谷则以百万计。

  一旦让流民军攻破武库,那便直接是鸟枪换炮,哪怕魏延退走,他们也必能把关东搅个天翻地覆。

  武装起来的流民军,就不再是流民军了,你士家、屯田奴、郡兵的战斗意志说不得还没有流民军高,唯一值得称道的就是粗晓旗鼓战阵,可武装流民军一旦流窜起来不与野战,则曹魏根本不能奈何。

  由于曹魏的州郡兵制,边州边郡需截留本州郡赋税供养军队,就导致青、幽、并、徐、扬、荆五州,几乎是不给中央贡赋的。

  是以曹魏虽据天下九州之大(曾经),其中央赋税来源却只有区区冀州、司州、兖州、豫州四州,税基大约三百万而已。

  而其中实封的宗王、诸侯,又截留了大约一半的田租(粮),曹魏朝廷只得其户调(绢绵)。

  其国库本就空虚,而两年以来接连不断的兵灾、旱灾、蝗灾,已经将其国库掏空,一旦再让这股流民军武装起来肆虐中原,接下来恐怕不用大汉发力,曹魏内部自己就垮了。

  天佑大魏,此事没有发生。

  所谓善战者无赫赫之名,曹叡调吕昭镇压流民军保住许昌之举,可以说挽曹魏于将倾之际,或者说再次给曹魏续了命。

  惜其功绩不显于世,世人并不知许昌何其空虚,也并不知许昌前几日差点就被流民军攻克,更想不到许昌武库一旦被流民军所夺会产生怎样的后果与连锁反应,只觉得吕昭保住许昌是天经地义之举,无甚可言者。

  顺带着曹叡难得的英明果决就这么被抹杀掉了,正如后世少有人能想象假若朱元璋未能弥合南北,天下将会是何等场景?只觉得南北弥合本是天经地义而不觉有功。

  而在许昌沿线成功镇压了一股流民军的镇北吕昭,虽然回师洛阳的道路未尝受阻,但是……

  魏延之所以扬声要在五日后攻夺河南县城,其意本就如曹魏洛中公卿所料的那般,乃是诱这几万人马至河南野战啊!

  所以真要说汉军还有什么可虑之事,那便是吕昭耐得住性子,或者说曹叡耐得住性子。

  而事情发展到如今这种地步,就连魏延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能做到何种程度了。

  随着广成关被攻克,随着天子荆州大捷的消息传来,随着蒯乡道几乎不战而克,洛阳附近的汉军、义军军心士气前所未有之盛,而魏军军心士气前所未有之衰。

  兵者,有可见之兵,有不可见之兵。

  可见之兵,汉军不弱于魏。

  不可见之兵,魏军唯恃城池关卡而已。

  这种不可见之兵难以量化,但魏延有种强大的自信,或者说预感,他接下来的行动将会很顺利。

  但很显然,并非所有人都有这种强大的自信与第六感,接连大胜固然会带来信心,却也同样会教一些本就谨慎的人无比警惕起来。

  所谓水满则溢,月盈则亏,有太多太多活生生的例子了,譬如袁绍之官渡,譬如曹操之赤壁,譬如关羽之荆州…

  最关键的是,有不少人并不明白既然天子已夺回江陵,那么负责牵制的魏延还在洛阳浪战有何意义?

  难道真想一举而夺潼关不成?难道真以为靠一群流民军能打下洛阳不成?

  不论哪个,都过于不可思议。

  而仗打到这份上,胜果实多,已有随军将校官吏屡屡向魏延请命,希望魏延即刻领数万流民回师商雒,巩固战果,兑现战功。

  魏延一以惯之地拿鼻孔看人,断然拒绝,说什么行百里者半九十,又说什么,现在直接返回关中,那就是把关东反魏义军往死路上逼,所谓利用完了就丢,必大失天下民心。

  于是又有人联名上书丞相,希望丞相速速调魏延回师,发展民生,趁着农时未至准备春耕之事。

  又说魏延这厮仗着身有战功,在关东已经要无法无天了,再不速速将他召回,恐将来桀骜难制。

  只是关中路远,书信一来一回须得十余日,至于今时今日,仍未得到丞相回信。

  但这种种杂声的出现,也算得上无可厚非,毕竟魏延孤军深入,身后归路时刻都有被敌所截的风险。而杂声的出现,确也意味着这支军队的内部构成是比较健康的,不然魏延真就成一方诸侯了。

  且不提魏延对这些杂声如何心知肚明又如何不屑,只道胜利确实能够掩盖矛盾。

  当蒯乡道一役近万魏军望风而溃后,反对魏延的声浪渐渐变小,支持魏延继续攻打河南的声浪随之变高。

  可…也仅仅是攻打河南而已。

  你魏延明明说的是五日后攻打河南,现在却擂鼓聚将,告诉我等天一亮就去打谷城。

  合着你是独断专行自己人都骗?

  还是说你想一出是一出,兴致来了就想弄险出奇,不然显不出你魏大骠骑英勇神武?

  护军刘敏依旧是率先开口:

  “骠骑将军,仆有一言。”

  魏延先是看他一眼,复又牛饮一碗茗茶以提神,最后才骂了一句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将军,我王师自北出韩卢大破程喜以来,先取陆浑,再克广成,可谓是步步为营,稳扎稳打,乃成今日之势。

  “如今河南城近在咫尺,若舍近而求远,越过河南直取谷城……”

  他停了半息工夫,看向魏延的脸色,见其神色不变,才继续道:

  “仆以为,未免弄险。

  “河南城中有蒯乡道败军退入,守军意志不坚,若先取河南,屯兵据之,则可巩固我王师后方。

  “之后再从容西进取谷城、逼函谷,诱洛阳之敌而歼之……仆以此为稳妥之策。”

  魏延不置可否,目光转向孟琰。

  虎步监孟琰沉吟了片刻,最后竟也抱拳道:

  “将军,琰亦以为护军所言有理。

  “谷城虽小,却紧扼函谷关前咽喉之地。

  “我军若攻谷城,则是越险而深入敌腹,一旦顿兵坚城之下,前有函谷关军,背后河南、洛阳、伊阙之敌亦必有所动。

  “届时前后受敌,进退失据,末将以为,不可不慎。

  “而往攻河南,便是不能取胜,也能从容退走。

  “我军深入敌境数百里,全凭一股锐气。若稍有闪失,锐气一挫,便可能导致满盘皆失,末将实以为大意不得。”

  魏延依旧面无表情,又将目光转向自己麾下的狐晋、马劲、韩昂等心腹将校。

  诸将校各表意见,魏延却始终不发一言。

  狐晋跟着魏延几十年,深知这位骠骑将军最烦的便是瞻前顾后、畏首畏尾,只是此刻事关重大,他还是硬着头皮道:

  “将军,要不…先打河南试试?

  “河南守军虽有万余,但多为败军,士气不高。

  “若能一举破之……”

  “真能一举破之?”魏延终于开口发了一问。

  狐晋登时一噎,说不出话来。

  他如何敢夸下海口说什么定能一举而破河南?

  广成关不过三四千守军就打了一个月,那蒯乡魏军之所以半日而溃,也不过是因为蒯乡道虽有险可依,却无城可守。背后十里外就是城池的情况下,谁不想活命?其溃逃在很多人的意料之中。

  河南毕竟是一座城池,魏军律法又极其严苛,弃城乃是死罪,守卒溃逃的可能性降低不少,之前陇右诸郡太守逃回洛阳后直接被斩了,成功达到了杀鸡儆猴的目的。

  这河南城虽比不上广成关坚固,但总归是座城池,不打一打试一试,没人敢说一定能、或一定不能将之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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