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666节
“勘地势,兴灌溉,教农时,课田功。使一法立,而天下可循,一功成,而天下可效。”
邓艾听到此处,心脏砰砰直跳。
“昔郡国置田曹史,掌农事,水曹史,掌水利。
“今合二曹为一,总摄田、水二政,名正而言顺。
“你且暂假田水曹掾之职。
“仍兼祋栩军屯事,以竟其功。”
邓艾再次结结巴巴了起来,张嘴而不能言,这田水曹虽然新设,却是大汉相府一曹!
而他一介曹魏降人,竟为假掾!
“仆必……必不辱使命!”他没有说什么推脱的话,也没有说什么谢丞相厚恩抬爱。
不辱使命足矣。
又是一番洽谈。
一个多时辰过去,邓艾离去。
然而尚未行出府门,却又回头:
“丞相,仆在祋栩修渠时…在祋栩北山勘得石炭,初时不以为意,近来丞相颁布教令,命四境寻石炭,遂念起此事,复又上山寻了一遍,确是石炭露头。”
“哦?”丞相微微一异,没想到竟然还有意外之喜,于是转向身后的杨仪。
“威公,你且遣人回长安将司金中郎将叫来,让他带些匠人去祋栩查探矿脉。”
司金中郎将,职责乃是典作农战之器,自从大汉开始试行用石炭烧焦以代木炭发现竟有奇效后,又给他加了一道寻找石炭的任务。
事实上,石炭,也就是煤炭这种东西,早就在几百年前就已经开始有人尝试用它替代木炭进行冶铁了,时人以其可以书写,又燃之难尽,形类木炭,故谓之石炭。
但因为石炭受热后容易焚碎,继而堵塞炉膛,铁水不能流出,加之以石炭代替木炭烧的铁,其性脆,其韧差,实不堪用,所以最后还是退回到以木炭冶铁。
但尽管如此,石炭依旧是发现即开采,毕竟也是燃料,曹操在邺城兴建铜雀台、金虎台、冰井台,其中冰井台内井深十五丈,据说藏有石墨数十万斤,供冬日取暖之用。
与木炭相比,石炭焚后易碎,是以并不适合冶铁。
但木炭与现在大汉所采用的焦炭而言,同样易碎!
所谓入炉后稍高便碎!
是以冶铁高炉筑不过二丈,日产不过两三千汉斤。
加上木炭燃烧又急,火舌虚浮,铁石在炉中尚未熔透,炭火便已经塌去了三成。
冶铁匠人须日夜守在炉前,不断添炭、捅料、清灰,稍有迟误,便是一炉废渣。
更要紧的是,木炭来自木材!
五斤木烧一斤炭,十斤炭炼一斤铁!
每铸一柄环首刀,背后便是半株成材之木!
蜀道多山,关陇多林,可山林再广也经不住年年岁岁这般烧法,随着近处的大木越砍越少,伐木烧炭的成本会越来越高。
如今的焦炭完全不同!
石炭在密闭窑中隔火干馏,去其杂质,坚其筋骨,出窑时,简直硬得如同乌金一般!
其后入炉不碎,燃烧不塌。
炉温得以升高数百度,冶铁效率大大提升,原本不过二丈高的冶铁炉亦可再高一二丈!
去岁岐山试炉,那座新砌的高炉,炉高至三丈七尺,炉容量倍于往岁。
去年年中,司金中郎将报上来的数目,单炉日产量,已能稳定在万斤以上!而冶铁之民减半!
万斤!(2.5吨)
这是个什么概念?
曹操在邺城设铁官,聚冀州诸冶之炉,号称大魏铁府,那样的大型官炉日产不过三千余斤!
而今,大汉一座铁炉,直抵得上曹魏三五座冶炉!
木炭炼铁,百斤铁耗炭五百斤。
五百斤炭需薪两千五百斤,伐木、烧窑、运输,役夫过百。
焦炭炼铁,百斤铁,耗焦不过二百五十斤!
焦出于石炭,石炭出于矿山,开矿之人,不及原本伐木之半,运煤之力不及运炭十分之三!
唯一的缺点是什么?
就是没有足够多的露天石炭矿!
如此,便需要向下挖矿井,效率便要差上不少。
假若祋栩确如邓艾所言,有可采的露头石炭矿,那么接下来大汉铁官就可以抓紧铸造一大批农具,只待关东附义的数万百姓归治屯垦了。
第410章 州郡募兵,黄巾故事
大河在解冻。
司马懿在萧索春风中一动不动,目光越过已不堪行进的冰面,望向辽阔的对岸。
曾几何时,他意气风发,旬日斩孟达而惊天下,以为再不会有什么人能阻挡他成为世之名将的步伐。
结果来到关中后竟是一败再败,一败再败,失了关中,失了长子,好不容易重整旗鼓,又被那临晋、被那诸葛孔明打得没有脾气。
直到如今关东也败讯连连,他之心气已近乎荡然了,当然了,他依旧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示人。内心种种蹉跎,不足为外人道也。
只是,就连他这般心高气傲之人如今都有此变化,那么河东、潼关这几万将士呢?河东这片土地上的八万余户四十余万口呢?
司马懿能感受到气氛在变化。
河东这片土地上的人心在变化。
连战连败导致的,不只是军队士气的沮丧,信心的消失,更是在动摇民间对曹魏的信心,尤其魏延大破前任河东太守程喜、攻破陆浑、逼近洛阳激起反民十万之众之后,河东对曹魏的观感急剧下降。
他已不敢想象,再过一段时间,等刘禅亲自上了所谓龙山,在所谓楚庄王墓前竖起龙纛大破曹休、陆逊十万大军夺下江陵的消息、魏延攻破广成的消息一起传来,河东的人心又将是何种模样。
大河对岸那个政权,不再是马超韩遂的凉陇联军,而是一个高举汉字旗号的政权,是一个正在重现还定三秦吞并天下之势的政权。
河东这块土地上的人…终究会想起一些事情:
当年天下大乱的时候,太守王邑深得河东人心,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以汉天子名义强征太守,引得河东激烈反抗。
杜畿单骑赴任,最后安靖河东。
而这位天下名守之所以能像刘表一样单骑上任,离不开一事:此地豪杰官吏多认『汉』字旗号,这才使得拥有大量武装的河东强豪卫氏、范氏被杜畿分化瓦解。
否则『挟天子以令诸侯』之策就不会名垂千古、被权臣反复使用。
却也离不开另外一事:
彼时钟繇在西,坐镇关中,夏侯惇大兵在东,宣称西进,一西一东两支大军虎视眈眈,才使得卫固、范先等武装强豪不敢对杜畿动手。
现在呢?
受汉之禅的曹魏是天命正统,还是嗣武二祖的蜀汉是天命正统,或许还在两可之间。
但西方,关中已紧紧握于蜀汉之手,他司马懿虽强渡大河,可面对临晋坚城全无办法。
而东方,魏延已搅得洛阳天翻地覆,搅得京畿叛民蜂起,可曹魏朝廷全无办法。
还有南方,蜀汉将得荆州。
而毫无疑问,亲征大胜的蜀主势必要威震天下了。
在曹操已故、刘备已死的如今,在曹真、张郃、曹休、陆逊及他司马懿本人皆败于其手的如今,那位蜀主必将被某些好事者冠以英雄天子、真命天子等等名头的。
而河东与关中唇齿相依,只隔了几里宽的一条大河,却与洛阳隔了几百里崤函陕道。
曹魏再不能东西两面钳制河东,那么河东唯一畏惧的,便是他司马懿手中这几万大军了。
一旦他麾下的这支外强中干的军队彻底显出颓势,他将面临的必是陆逊、朱然一般的局势,这群人到时反戈一击绝不会手下留情。
两年前的关中之败,这群人或许还会保持观望,以为又是昙花一现或临死前的回光返照。
但现在,绝不会了。
且不说那些为宗族存续天然就摇摆不定的本地豪强,这里的黔首、士家早就已经不堪曹魏压迫了,他们与洛阳那十万乱民没什么两样,差的就是一个契机。
在杜畿离任河东回洛为官后,所谓颍川四大名士之一的赵俨继任河东太守,河东每年向朝廷送的寡妇一下子就多了起来。
曹丕责问杜畿:
『前君所送何少,今何多也?』
杜畿对曰:『臣前所录皆亡者妻,今俨送生人妇也。』
曹丕及左右顾而失色。
也就是说,在杜畿死后,河东的黔首百姓便遭到了残酷的盘剥,杜畿善政自此人亡政息。
而这赵俨还是与辛毗、陈群、杜袭齐名的颍川名士。
紧接着在赵俨之后的程喜,便连所谓名士都不是,根本就是来河东收刮民脂民膏以为政绩,以供曹叡跟他自己取乐的。
这也就是为何关中大败后司马懿请命调杜恕任职河东之故了,这里的百姓确实会因执政十六年的杜畿而给其子杜恕几分面子,但说到底,杜畿离开河东之后,这片土地已经生出了恶魏酷暴的反魏土壤。
司马懿很清醒地认识到了这片土地上的种种矛盾,尽管他近两年来一直在努力改变这种态势,但随着大汉的军事胜利、随着关中种种善政及丞相临晋治蝗之功,司马懿做的事情很多都已成了徒劳。
短短两年而已。
怎就被逼到如此地步了呢?
司马懿想不通。
“父亲。”
司马懿并不回头,也不作声。
司马昭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大河对岸,沉默了一会儿才又低声道:
“洛阳那边又派人来了。”
“谁?”司马懿问。
“子初兄,说是奉钟公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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