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626节
直取刘禅呢?
眼前黄权所统的几千精锐,他能看出来仍未使出全力,蒋班诸将能挡一时,却也只能挡得一时。
他直取刘禅,刘禅必往八岭山上逃去,自己或能杀刘禅,却多半难有幸理。可若用自己的死,换来蜀国一位英主身死,换来蜀国举国皆哀举国皆乱,于大魏而言,于他曹休而言却未必不能算胜!
“蒋班!”他决心已下!
蒋班已经明白这位大司马想做什么了,更明白假如当真这么做会发生什么,当即上前欲劝:“大司马…留得青山在……”
“休得多言!你是怕了吗?!”曹休怒极,直接打断他未尽之言。
“听我将令!你统五千人马…”
“大司马!不可再战!”就在此刻,一道沧桑老迈的声音竟是在他耳畔响起,扭头看去,却是辛毗与桓范与近百骑驰马而来。
“辛佐治?!你们几个干什么吃的?!我不是命你们不得放他出来扰我军心吗?!”
此前架辛毗回营的几名亲兵不敢言语。
辛毗却是策马直至曹休身侧,老泪纵横,颤声极劝:
“大司马是不是在想要与刘禅一决生死?!大司马?!莫要重蹈大将军覆辄啊!”
辛毗声色中,竟是全无半点责备怪罪之意,仍是垂泪极劝:“刘禅既然敢来则必有后手!山上说不得还有埋伏!只要大司马敢决一死战,只要他引得大司马上山,大司马今日必死无地矣!”
“辛佐治你放肆!”
“大司马!大魏宗室大将如今只有你一人了!大司马若去,陛下能倚何人?!大魏如何是好?!
“胜败乃兵家常事!此战大司马得陛下之命,大司马纵败,不过贬职削爵而已!国家与陛下能倚仗的宗室唯大司马一人了!”
辛毗话讲到这里,竟是没有丁点批判曹休的意思,只说胜败乃兵家常事,只说国家不能没有曹休,天子不能不倚仗曹休。
曹休因辛毗的态度愣了愣。
仔细思索辛毗之语片刻,心下终于清明了些,可是最后却仍硬梗着脖子想说什么,刚张嘴话未出口,辛毗便又抢了先:
“大司马!陆逊已在撤兵!
“若大司马决意死战不退!赵云必分一军前来营救!再则,这八岭山谷道众多,大司马纵能上山,刘禅恐怕早已从山间小道撤走,安能让大司马如意?!大司马再去,不过是送死而已!”
曹休再次一愣。
他委实忘记了陆逊、赵云,又委实忘记了,刘禅不会傻傻在山上等他去杀。
辛毗见曹休已经动色,终于翻身下马,高举手中天子节杖,紧接着高声喝令:
“我持节而来代表天子之意!
“请大司马率余部撤离江陵!”
曹休翻身下马,终于俯首领命。
蒋班、曹爽诸将终于舒了一气。
将辛毗放出来的桓范垂首不语。
要是曹休战死于此,他这位再三劝曹休先击败邓芝一军的军师,绝对难辞其咎,怕一死都不足以谢罪,更要遗臭名于万世了。
曹休终于下令,鸣金退兵。
穿透力极强的金铮之声在战场上响起的那一瞬间,几乎所有魏军将卒都松了一气。
汉军亦然。
曹休、蒋班、曹爽率着生力军徐徐向焦彝、毛衍诸将汇合,一万四千余众合兵一处,汉军营寨前,或集结或溃散的魏军,彻底陷入到撤离与溃散当中。
“可惜,曹休竟未敢上。”
龙纛之下,法邈满是遗憾。
刚才那种情况,要是曹休也像曹真一样,见到天子龙纛便上了头,率军追上八岭山决一死战,那曹休真要死无葬身之地。
八岭山不是那么好上的。
十几架八牛弩在山上等着。
只要曹休一来,几发巨弩下去,便能教他大军丧胆。
也正如曹休观察到的那般,黄权指挥的几千府兵未尝发全力,只要曹休敢率众冲上来与刘禅作战,那么立时就可以有两千府兵可以脱离战场骑上战马驽马,直接往曹休背后实施包抄合围。
只是此战目的终究是吴非魏,是江陵、荆州,否则的话,几千府兵未必不能直接尝试凿曹休军阵,将曹休留在此地。
但那样一来,损失一定也会更加惨重,能不能尽可能多地消灭陆逊朱然吕岱麾下几万吴军,能不能在夺下江陵之后一鼓作气,直取巴丘,乃至尽取荆州?
高昂将邓铜的尸体抱到了刘禅龙纛之下,刘禅蹲下身去,轻轻握了握他的手,尚有些许余热。
府兵部曲牵出了藏在后营及八岭山谷道之中的驽马、战马,来到了正在追杀魏军溃卒,扩大战果的府兵身后,仍有余力的几千府兵骑上马,对魏军进行着最后的清剿。
邓芝也指挥着赵广、季八尺千余龙骧虎贲,及鄂何、罗平、恭白虎等几千巴人,继续尾随魏军追杀而去。
有骑马的府兵在前阻截,必定还能拿下不少斩获的,今日说了要到曹营就食,自然不是虚言,不可能让曹休再回到营寨,否则他们未必不会重整旗鼓卷土南来。
南面战场,秦朗闻金而撤,吴军直接丧胆溃奔,陆逊、朱然、留赞诸将直接陷入到苦战当中,此战已毫无疑问地胜了。
第391章 炎武元年,江陵归汉
当三千多府兵骑着驽马战马挡在魏军溃卒身前,从容结阵,截住魏军归路时,曹休终于一阵后怕。
到了此刻,他才终于意识到了自己没有往攻八岭山、跟刘禅拼命是一个多么正确的决定。
毫无疑问,沧浪水畔那座营寨他们回不去了。
焦彝、蒋班二将带着几千人顶了上去,为曹休殿后。
结果不过数合便溃,后面的汉军追兵络绎不绝,魏军士气已崩,军心已丧,根本难生出抵抗之心,四散而逃者十之七八。
当绝大多数人都逃了,你不逃,那就等死罢,焦彝、蒋班诸将也只能带着少许腹心亲兵逃走。
麋威率天策骁骑过来围杀,曹泰分出大半虎豹骑过来拦阻,又分出二三百虎豹骑去寻曹休。
曹休欲让自己的中军负责殿后,曹泰、桓范、辛毗都劝曹休莫要再管大军,自己先撤,曹休咬牙再三,最后严辞拒绝,坚持要留下殿后。
黄权亦在阵中,赫然望见战场上阵形最严整,体力保持得最完好的一部魏军,心知必是曹休,立刻点出一千骑马府兵,再次堵到了曹休军阵归路之上。
曹休怒极,想捣烂眼前这千人左右的汉军,结果根本做不到,而后头的邓芝直接弃了其他人,目标极其明确地往曹休军团杀来,曹休这下才彻底没了心气。
如此一来,就连曹休也不敢再让自己的本部维持军阵且战且退,直接约定大家沿着沧浪水分开逃散,至于之后在哪里汇合,能不能汇合,全听天由命。
平原之上,作为追杀一方太容易分进合击,包抄后路,也基本不须顾忌会存在伏兵。
所以曹休这边怎么也做不到像王平一样,在街亭败军后还能鸣鼓自持吓退敌军的。
到了这时候,才终于进入了追杀残敌、扩大战果的阶段。
魏军在江陵平原上星罗棋布,四散奔亡,在有八岭山作为参照物的情况下,倒也不会那么快迷失方向,几乎全都往北逃去。
汉军基本很难遇到抵抗之敌了。
须晓得,追杀溃敌之时,仓皇乱蹿弃甲而逃者可以不予理会,唯独敢收拢溃卒组织抵抗者,必须弄死,不然不敢深追的。
这就是殿后的逻辑了,在大溃的情况下留下来殿后的人,基本就是最忠诚者,抱了必死之心,以期为大将争取到逃生的时间。
曹休这次显然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他带来近四万战卒,战斗产生的死伤者六七千,其中超过三千甲首是府兵斩下的。如今满地溃卒与千余虎豹骑给了他很好的掩护。
焦彝、蒋班、毛衍、曹爽、秦朗这些核心将校没有要保护曹休撤退的需求,也都四散而逃。
反倒是他们麾下亲兵为了保护他们撤退,不时或主动或被动地留下来收拢溃卒,为他们殿后,但这些抵抗只能说聊胜于无。
一般汉军集结到一定人数涌过来时,他们戳两枪放两箭就又开始溃散,少有力敌死战者,但这样多少也能为大将们争取一些时间。
邓芝率部一直追杀到沧浪水畔的魏军营垒,营垒中的魏军兵民早就开始逃窜,没有遇到什么抵抗。
几处营垒被烧,也多是无关紧要之处,曹休根本来不及烧营,只匆匆派些心腹回来烧了军书。
却也不够及时,邓芝到的时候,救下了大半,这些军书是比粮食甲兵更重要的东西。
它可以让汉军清楚地知道曹军在哪些要塞、关卡、城池布置了多少兵力,防御的薄弱点在哪里,能不能继续扩大追击,是往北追往襄樊,还是往东追夏口。
也可以借此了解敌军将领名单、隶属关系、派系构成,有助于进行策反、离间、招抚。
还可以看看,大汉内部有没有人与曹魏有消息往来,有的话是直接揪出来还是留着将来实施反间。
曹休是曹魏大司马,一些高级军书还可能涉及曹魏的整体战略,譬如曹叡接下来准备如何应付魏延,又派谁去应付魏延,司马懿的动向现在又如何了。
邓芝的追击到此为止了,曹魏失去了营垒、粮食、甲兵,已经不可能再卷土重来,汉军接下来可以安心去料理吴军。
曹休营中,仍有五六万兵民二十余日的粮草,邓芝到的时候,还有不少役夫、徒隶在抢粮。
逃命也是要粮食的,曹休那些溃兵可以沿途索取抢掠,他们这些手无寸铁的役夫、徒隶,没有粮草逃生就只能饿死在路上。
却也有数千役夫、徒隶不逃,而是在某些有识青壮的带领下,主动寻到汉军要投诚归顺,正是这部分人守住了几座粮仓、营库,也是他们率先将营火扑灭,然后指引邓芝直接来到中军大帐。
其中真有部分役夫是苦魏久矣,不愿意再回魏境了。
但这部分终究是少数,更多的人不逃,是不敢逃。
一是没粮,二则是一路逃亡的过程中,他们这些手无寸铁之人,极有可能被沿途的豪强大家掳掠回坞堡当屯田奴。
在汉军手上,这辈子说不得还有回老家的机会,一旦落入豪强大家手中为奴,这辈子都别指望了,过得悲惨与否全凭豪强良心。
这部分主动投诚的人,是很适合择其青壮将来组建成军队的,他们能留下来选择投诚,就说明有一定的头脑与组织度,训练起来简单,他们也有打回北方的意愿,只要大汉给他们以合适的待遇。
邓芝留几百将士,督领这部分主动投诚的民人,对曹营中的物资进行封存,维持营中秩序。
其后也不停下休息便率军出营,往八岭山方向打扫战场,鄂何、罗平两名巴人夷长,此刻正带着几千巴人在战场上料理残敌。
多是些跑得慢的伤兵,神色仓皇悲戚,早已弃了甲胄戈矛,见得汉军前来围杀,一个个伏地乞降,有些处被泄愤杀死,有些处被捆缚擒俘,巴人今日死伤不少,一旦凶狠起来,刘禅也没法管住他们。
只是这么一来,便多少会遇到些魏人的抵抗,疲惫已极的巴人渐渐也懒得杀降,去收拾战场上遗落的甲胄兵器。
一领铁铠的价值,就是三五年收成都比不过,其他皮甲、刀枪弓弩亦各有价值。
天子早已有言,他们能拿到手的所有缴获都归他们所有,这也是巴人之所以卖命的一个原因了,跟着天子打仗可以发财。不要与广大的群众谈精神文明建设,要跟他们谈最切实的利益。
鄂何、罗平这些夷长倒是各自带着几百亲近精锐,一直在战场上为汉军清理溃卒。
蛮人尚武,蛮人慕强,尤其蛮人夷长世代与汉豪通婚,早有一颗融合蛮汉的心。当这些蛮人夷长亲眼见到大汉天子身冒矢石,挽弓杀敌,生出些许崇敬、敬畏、臣服之感,委实是再正常不过了。
尤其那位大汉天子不止是武德充沛,还免了他们三巴賨布之税,许他们以大片无主平原进行开荒,这是他们此前想要获得,却从来没有获得的权利与资源。
非是如此,朐忍夷长恭顺也就不死了。其子恭白虎此刻没有像其他部落巴人一样在打扫战场,而是带着百余亲戚追杀魏军去了,那焦姓魏将没死,他气不能平。
八岭山。
刘禅尚未移纛往江陵去,而是在几百名受了轻伤的龙骧、虎贲、府兵的护卫下回到了平头冢上。
上一篇:朕即天命:从西域征服世界
下一篇:返回列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