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620节
钢铁洪流一往无前,以命换命。
只可惜,魏人似乎并没有跟他们以命换命的钢铁意志,只一味比谁跑得更快。
跑得慢的,便只能以血肉之躯,来为身前之人迟滞这群骁兵悍将的凶猛追杀,尽管这非其所愿。
平头冢上。
中军大鼓仍在狂擂。
其独一无二的沉浑厚重,彻底压制住山下所有金鼓之声与所有厮杀呐喊嘈杂喧嚣,一下一下,全砸在曹休心口,砸得他目眩神移。
他在马背上看得分明,那支自木栅后滚滚奔出的伏兵,此刻已高歌猛进,而负责彼处的三四千魏军,抵抗不到半刻钟时间便已溃不成军,此刻只一味逃亡。
他看见了焦彝的将旗就在附近,却不明白为何焦彝不速速组织兵马过去拦阻,于是军令连连颁下,一个又一个亲兵策马出阵,往一面面未与强敌接阵的将旗狂奔而去。
而在他疯狂调度之际,先锋大将焦彝竟是忽然策马而至,出现在他眼皮底下。
马蹄踏踏,只见那将根本顾不得所谓礼节,直接在马背上就仓皇失色急声出言:
“大司马不好了!
“伪帝!伪帝来了!”
他以手西指,直向平头冢。
曹休心中一悸,猛然抬首,一双怒目已是睁得不能再睁,瞬息之间整个人呼吸动作全都滞住。若非是胯下有马,鬓边有风,恐怕真能让人误会这是一尊木雕。
平头冢上。
那杆他盯了半日,乃至直到山顶中军大鼓擂起之时,仍注目盯了几眼的纛旗,此刻仍在原处烈烈招展。
只是…此刻那纛竟不同了。
是何时换的?
他怎不知?
他鬼使神差地策马而前,马蹄答答,把他带离自己的高牙大纛,带到了汉军翻倒在地的外围寨墙前。
那是一面形制、规格迥异于寻常大将牙纛的金吾纛旓,玄色为底,金线绣纹,三枚长长的旓尾,此刻正在风中狂舞,即便隔着一里多地,亦是清晰可辨。
这面大纛,代表天子临戎征伐,当年文皇帝南征,他常伴在左右,日日见此大纛,而当今天子亲临襄樊亦以此纛为前导,他自是识得的。
那大纛之上,有一枚即便模糊也能辨认出的独特字徽。
——『漢』。
“刘禅…他怎会在此?!”一声惊呼自曹休后传来,曹休不用回头也知是辛毗来了。
这位持节老臣此刻已骇然失色,双目圆瞪,张口结舌,就连脸上老褶都颤了起来。
桓范也在马背上难以置信,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想说什么,却终究不知还能再说什么。
“大司马!”辛毗忽然策马挤到曹休身边。
“情势突变,伪帝亲临,蜀寇今日必以死战!
“我军鏖战半日,士卒疲惫!
“前锋受挫,士气已然摇动!
“蜀人伏兵不知究竟多少,其势甚锐甚猛,万万不可力敌!
“当务之急,乃是趁我军阵脚未尝大乱,鸣鼓徐撤,据寨而守,再图……”
“刘禅又如何?!”曹休猛地暴喝一声打断辛毗未尽之言,整个人已是须发怒张,双眸尽赤。
“黄口竖子!每每以身犯险!一而再再而三!何人主之风有之?!不过侥幸得全!竟当真以为自己能一直赢一直赢不成?!当真狂妄自大不知所谓!”
他打马在原地转了一圈。
举目四顾,片刻后奋声疾呼:
“来人!
“去告诉陆逊!
“刘禅就在此地!
“让他速速解决赵云,今日若能擒杀刘禅于此,便是封他作大魏吴王又有何妨?!”
辛毗翻身下马扑上前来,竟是一把扯住了曹休战马缰绳,面上已是老泪纵横:
“大司马三思啊!
“刘禅既敢来此,便有恃无恐!其本意恐怕就是以己身为饵,诱大司马来战!
“兵法云,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致战!
“怒而兴师,愠而致战,必蹈大将军关中之覆辙啊!”
曹休听到『蹈大将军关中之覆辙』几字时猛然一愣。
紧接着勃然变色,刚欲大骂。
辛毗却又已抢先开口:
“大司马!
“蜀主在此,蜀军怀必死之心!士气倍增!
“我军久战已疲,前锋已溃,军心摇动!此消彼长,此战赢不了!当速退…尚可……”
“休再多言!放手!”
曹休勃然大怒,猛地一拽缰绳。
辛毗年老力衰,被曹休的力量带得一个趔趄,却仍死死抓着不放。
曹休眼中凶光大起,就欲抬腿一脚踹在辛毗身上,却终究忍住,只猛一挥刀割断缰绳,踢马而前。
那马儿向前踏出十几步,他才终于回头疾声而论:
“两军对垒,争的便是一口气!
“尔等且睁眼看看,我王师兵力仍倍于彼!军心未沮士气未堕!优势依旧在我!
“而彼辈胆气本已大丧!所以陡然壮气者,不过倚仗那几千伏兵,还有那伪帝亲临的虚势而已!
“只须败其奇兵,挫其锋锐!今日这八岭山,便是刘禅葬身之地!
“而此时若退,军心立溃!
“溃军之势,如山崩海倒一发不可收拾!说什么据寨固守?怕是你我皆要成擒授首!
“我曹休征战半生,难道不比尔等儒人更深明此理?!”
他猛地一鞭抽在空中:
“所有人听令!
“随我往前阵破敌!
“再着人告诉焦彝、蒋班、曹爽、夏侯献……
“今日当斩刘禅,分其尸首!如前汉之分项羽!得其首级者,裂土封王!与国同休!
“得其躯干四肢者,上公封侯,食邑万户!
“但持寸骨片肉来献者!皆超拔五爵!赏千金!赐田宅美姬无算!
“但有敢后退者——皆斩!”
就在他下令之际,那腿脚发软、面目仓皇的辛毗竟又持着天子节杖,踉跄着扑了过来。可以看出,此刻的他已是真的心慌意乱。
却不知哪来的力气,这一次死死扯住了曹休袍服下摆,似要将他扯下马来:“大司马……”
“滚开!”曹休此刻已彻底失了耐心,暴怒之下拔出佩刀,自不是砍向持节的辛毗,而是挥刀割向自己被扯住的衣摆。
辛毗直直向后倒摔出去,更在泥地里滚了两圈,几名亲兵慌忙上去搀扶,待他站起身时,一头斑驳的乱发从歪扭的进贤冠中散了出来,被风一吹真真有几分可怜劲。
“曹文烈!”辛毗不再称曹休大司马,但呼其字而不直呼其名,倒也算留了最后一点点脸面。
“你不顾国家大局,一意孤行,难道要大魏这数万大军,把国家东南元气全都葬送于此吗?!
“一旦如此,你还有何面目去见陛下!还有何面目去见太祖皇帝在天之灵!”
曹休看也不看,听也不听。
抬手一挥,缰绳一提,胯下战马前蹄高高扬起,而后带着曹休杀入了汉军营寨当中。
数名亲兵抬纛而前。
中军最后两千人结阵紧随。
而辛毗的声音仍从曹休身后由远及近不断传来。
“曹休啊曹休!
“我辛毗持节监军!
“此来便是代表天子之意!
“再三劝阻于你,你却不听!
“我大魏江山因你有失,你便是千古罪人!千古罪人!纵是一死亦不能谢罪万一!”
曹休背影在马背上微微一顿,但并未回头,只是猛一挥手,对跟随自己的几名亲兵下令:
“监军忧惧过度,神思昏乱,已不堪持节督军之任!
“给我请监军回营寨歇息!
“不得任监军放言乱我军心!”
说罢他猛夹马腹向汉军冲去。
留在原地的辛毗被几名曹休亲兵客气地扶住,想前却不能前,几名魏兵见他天子节杖在手,事实上也不敢如何无礼。
辛毗挣开他们的手,怔怔望着曹休决绝远去的背影,又望向平头冢上那面灼人心目的金吾纛旓,最后目光扫向身前这方战场。
蜀军后寨杀出的伏兵,已彻底将西北角的几千魏军击溃击穿,几千溃兵在混乱杂沓的营寨中无序奔逃,完全失了建制,不能成军,却不知是不是将官已死。
山上汉军顺势向下反扑,最后一堵栅墙前后的汉军也向前扑来,西北角那支伏兵,在击溃一军后并不直接往山脚下合兵,而是直接从营寨中间直捅魏军侧翼。
蒋班、焦彝、曹爽、夏侯献诸将纷纷挥师去拦,但邓芝、邓铜、赵广诸汉将统兵万余从正面杀来,便已牵制住了至少一半魏军。
魏军的士气,事实上并不如曹休所言那般未尝动摇,几千人高声齐吼战歌的架势,在这个年头代表的绝不是几声战歌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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