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578节
“请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者出面,维持山上秩序,所有人不得号令,不可擅离营寨!
“更不许私自下山抢拾财物,违令者无论是谁严惩不贷!
“待战事平息,所有缴获钱粮军械,皆由骠骑将军统一清点分赐,以首级俘虏论功行赏!”
义军全都是穷怕了的黔首草民,守山寨以求活的时候战斗力很强,可一旦打了胜仗就会得意忘形,一见了财物就想占为己有,这是他之所以不敢轻易下山破敌的重要原因,他最惧胜而后败。
那窦必听令已罢,看着怀中几件铁甲,心有不舍却重重点头:“一定把话带到!”
他将怀中甲胄丢在地上,转身就往山上小路跑去,身影很快消失在乱石灌木之后。
韩昂又唤来一名机灵的亲兵:
“带五个兄弟,立刻下山,沿着大道往卢氏方向去!
“骠骑将军的大队步卒就在后面不远了,速速引他们前来会合!沿途遇到小股魏军溃兵,不必纠缠,避开便是!”
“是!”亲兵抱拳,利落点出五人,朝着黑虎峪方向疾奔而去。
安排妥当,韩昂再次举目望去。
只见百余绛赤汉骑如同驱赶群羊乱鹜一般,将第一座营寨的大股溃兵溃民赶向了后一座营寨。
寨中守军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溃败惊住,寨门守卒试图阻拦,不过须臾便被人潮冲垮。
很快,第二座营寨也升起了滚滚黑烟,熊熊烈焰。
山上鼓声愈密愈烈,来自辟恶山的另一股义军沿山脊迂回而下,配合魏延、韩昂、陈霸的正面逐杀,开始攻击第二座营寨的侧翼。
兵败如山倒。
第二座营寨的三四千曹魏军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种种反应举措比之第一寨都更加不如,没能做出任何像样的抵抗,迅速便加入到溃逃大军当中。
溃军队伍更加庞大,更加混乱,潮水一般倒灌向第三座大寨,也是山道四连营中的倒数第二寨,由程喜亲自坐镇的一寨。
此寨设在一片相对开阔的山坳平地上,原本是位置最佳,防御最稳固的一处。
但此刻,寨中已是人心惶惶。
程喜站在望台上仓皇东望,面色却比地上薄雪更惨白几分。
他当然望见了前两座营寨先后升起的大火浓烟,听到了隐约而至的喊杀惨嚎,闻到了随风而至的血腥,看见了如洪流般朝自己滚滚涌来的败兵乱民。
“到底…到底发生了何事?!”程喜声色俱颤,猛地转头,想寻找自己麾下几名校尉司马,却当先看到了身旁惊疑不定的曹纂。
“是山上贼寇倾巢而出?他们怎会有如此战力?!”曹纂手心全是冷汗,极力想保持镇定,但眼前的景象实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他不是没见过兵败如山倒,但堂堂官军,堂堂征西将军部,被一群山匪乱民打得兵败如山倒?!这是何道理?!
想不通,如何也想不通。
忽地,他心底咯噔一下,紧接着整个人惊愕莫名:
“这动静,绝不是寻常山匪流寇能弄出来的…是蜀寇来了?!”他错愕惊怒看向程喜。
毫无疑问,是在质疑程喜到底有没有察查敌情,到底是不是蜀寇骤然杀至竟全不知情。
“绝无可能!”程喜更怒。
“蜀寇主力昨日才到卢氏,王基昨日还有军报传来!
“百余里山路,他们飞过来不成?!
“定是…定是山上贼寇不知用了什么诡计侥幸得手!”
他深吸几气,强自镇定,紧接着便对望台下那三名面如土色,不知所措的校尉司马厉声喝道:
“还愣着做什么?!速去督战!
“弓手上墙!
“刀枪堵门!
“敢冲击营寨者,以通敌论处,格杀勿论!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休要自乱阵脚!”
一校尉两司马互看一眼,俱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惊惧与无奈。
不论是蜀军还是叛民,溃兵势如潮水,军心已然尽丧,这时候去督战当真还能守住?
“还不快走!”程喜怒极再令。
军令如山,校尉司马只得硬着头皮抱拳,领命而走。
曹纂心中不安却越来越重,他靠近程喜半步,声色急促:“万一真是蜀寇穿插至此……”
“没有万一!”程喜粗暴地将曹纂打断。
“我征西将军部经营此地营垒已近一月,寨坚墙固,只要稳住阵脚据寨而守,贼寇能奈我何?!
“哼,正愁他们据山不下!待彼辈力疲,我亲率精锐出寨反击,必一举破敌!”
曹纂惊疑焦躁,眉头愈紧,全未因程喜口中言语得到一二安抚。
倒卷而来的溃军很快冲至寨前,寨中战鼓擂起,甲士聚起,然而寨门处的喧嚣混乱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滚如鼎沸,愈演愈烈。
就在此时,方才悻悻而走的一名军司马连滚带爬奔回了程喜台下,甲胄兜鍪不整,面上无有人色:“将军不好了!真是蜀寇!”
程喜依旧不信,拂袖大怒:
“不过是溃众夸大其词,扰乱军心而已,再有妄言者杀!”
“将军,是真的!是魏延!是蜀国骠骑魏延亲自杀来了!”那司马已是欲哭无泪。
魏延二字宛若惊雷,在程喜耳边炸响,他不能置信地朝寨外望去,除了黑压压的溃众什么也望不见,片刻后俯首看向那司马:
“魏延?!魏延?!”
“溃兵…溃兵都这么说!”那司马急忙作答。
“蜀贼俱挂『魏』字认旗,当先一将,勇不可当,只一枪便挑死…挑死了前军督!”
前军督?
程让死了?!
魏字认旗?!
程喜头脑一懵,眼前一黑。
“他…他们来了多少人马?!”以力能举千钧著称大魏的曹纂已是惊骇不能自制,宽大的袍服下四肢百骸都已不住战栗。
他一身勇力,功业未建,倘若魏延万军骤至,岂不是要被程喜这厮害死在这里?!
奶奶的,老子不过传信而已!何至于斯?!
“人数…人数还不真切,有的说数百骑,有的说铺天盖地,数千之众啊将军!”那司马已是语无伦次,理智丧之泰半。
“数千之众?放屁!”程喜终于稳住了身形,勃然暴怒,恐惧化为被羞辱的狂躁。
“哪来数千人马?
“卢氏蜀寇不过万余,难道全都飞过来了?!必是百骑扰袭而已,尔等废物,通通都是废物!竟被区区几百人吓破了胆!”
他拔出腰剑佩剑指那司马,唾沫横飞:“速速竖起我征西将纛!命前方溃卒于寨外就地重整列阵迎敌!敢冲击寨门者,立斩!”
“将、将军……”那司马混身已无气力,面上涕泪横流,“根本挡不住啊…前军溃势已如山崩,寨门…寨门快要被冲开了!”
似是为了印证他口中之言,寨门方向突然传来轰隆一声大响,似是栅栏被撞翻的声音,紧接着便是更加汹涌的咆哮哭喊,如决堤洪水,朝着营寨内部席卷而来。
程喜踉跄一步,几乎站立不稳,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就在此时,辟恶山鼓声大作。
曹纂脸色也彻底变得惨似白雪。
他举目四望,但见营寨西北辟恶山山脊上,不知何时也已出现了成百上千的叛民呼喝着冲杀而下。
完了。
这个念头突兀地出现在他脑中。
“守不住了!必须立刻走!此地可还有别的退路?!你该不会把营寨设在绝地罢?!”
程喜被问得一个激灵,旋即茫然四顾,眼神空洞。
半晌,他才木然抬手,指向营寨东北角:“那…那边有路可通宜阳…沿路有巴人寨子。”
曹纂再不迟疑,转身对自己麾下十几名亲兵厉喝:“随我走!”
他再不理会程喜,朝东北方向猛然冲出四五十步。忽又停下,紧接着疾步折返:
“程申伯!
“你若再迟疑,必葬身于此!
“你个人生死事小,可若让魏延持你首级,再驱赶你麾下溃卒,直扑函谷、陕县、弘农!
“沿途关隘守军见你败亡,军心大震之下,可能守住?!
“若弘农有失,潼关后路断绝,西线大军立成孤军!你便是陷国家于危境困局,误国家误陛下误天下的千古罪人!”
曹纂这番狠话如冰锥利刃,狠狠刺中程喜。
误国…误陛下…罪人…弘农…潼关……一连串可怕的联想让他如坠冰窟,如沉深渊。
曹纂疾奔而走,再不反顾。
“征西将军!征西将军!”其人麾下一校尉连滚爬狂奔而来,满身满脸俱是鲜血,哭嚎一般大喊,“寨门破了!溃军冲进来了!守不住了!还请以大局为重!”
程喜回过神来,最后一丝丝心理防线至此彻底崩溃:“马!来人!我的马!!!”
其人亲兵慌忙牵来他的坐骑,程喜手脚并用爬将上去,再顾不得什么儒将体面,朝着东北角那条山陉便是猛抽马鞭:“走!”
麾下最为忠心的亲卫慌忙跟上,簇拥着他们狼狈的主将,撞开几个跟随的溃兵,头也不回地扎进了那条被积雪覆盖的山道。
主帅一逃,本就被冲击得摇摇欲坠的营寨直接被抽掉了主心骨,轰然而塌。
魏军士卒彻底失去了战意,投降的投降,逃跑的逃跑。
有人往程喜逃窜方向奔亡,有人往山道西北第四座营寨溃走,也有人朝着可能安全的一条山缝、一条沟壑涌去。
“追!别让程喜老贼跑了!”狱勇出身的司马吴远远便看到了仓皇逃入东北山道的骑兵,更看到了其中那几名衣甲鲜亮的大将。
辟恶山范围很广,他与韩昂、陈霸等人各据一处山头,并没有收到不要擒杀程喜的讯息。
那队以狱犯为核心的,最为悍勇敢死的义军悍然杀开一条血路,朝着程喜逃生的那条山道追了过去。
暮色弥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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