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576节
『或待西线、南线大局稍定,再进兵剿除,诛其首恶可也,不必急于一时,空耗国力。』
曹纂口头措辞如此严厉,而天子密信语气委婉,显然是朝中有人对他程喜不满,而天子还是信任他的。
一念及此,程喜心下稍稍一松。
『卿接此书时,蜀寇或已兵临卢氏。』
『商雒与弘农之间,山岭纵横,素有小道可通。』
『万望卿慎之又慎,速返弘农,即刻多遣精干哨探,封堵那些险僻山径,加派戍卒巡防,绝不可使蜀寇有机可乘,自彼处奇袭弘农、陕县,断大军粮道归路!此乃重中之重,切记切记!』
程喜见此,眉头紧锁。
蜀寇到了卢氏,他是知道的,王基那边已有通报。
但天子特意强调商雒与弘农间的小道,并如此郑重告诫,倒让他心中提起一丝警惕。
不过转念一想,那些小道崎岖难行,大队人马根本无法通过,小股渗透又能成什么气候?
王基、王肃二人在卢氏守得稳如泰山,蜀寇岂敢分兵冒险?
多半是天子听了陈群或钟繇等人的危言耸听。
『朕此前交代卿之事,关乎社稷安危,卿身处要冲,万勿慎之,时刻留意,不可有丝毫懈怠。』
信的最后一行,字迹用力了些。
这指的,自然是他离京赴任前,天子那番嘱咐。
『西事专委仲达,然卿在弘农,乃朕之腹心,社稷干城,潼关之后,不可不察』。
此事唯有他知,天子知,其意虽不明言,却毫无疑问是让他提防司马懿拥兵养寇以自重的意思,说不得还有提防司马懿败军投敌,其后反卷弘农之意。
这是天子对他的绝对信任,也是他程喜最大的依仗和底牌。有天子这层心腹关系在,钟繇、陈群乃至司马懿,又能奈他何?
“程征西,陛下旨意已明,不知何时可以拔营?”
程喜将密信仔细收好,放入自己怀中,这才抬头看向曹纂,面上露出为难之色叹了一气:
“曹常侍,陛下之意,老夫自然明白。只是…军情瞬息万变,你看这辟恶山。”
他伸手指向群山:
“我军围困山间之类已近一月,贼寇困守山中,粮草日蹙,士气已然低落至谷底。
“近日已有不少山贼不堪饥寒,下山投诚归顺。
“据降人所言,山中近两万人,分得的粮食越来越少,恐怕支撑不了多少时日了。
“此时撤军,岂不是功亏一篑?让这些叛逆缓过气来,甚至与可能东来的蜀寇勾结,祸患更大!
“散骑常侍,你可否一回洛阳,代老夫向太傅、司空陈情?
“请洛阳朝廷,速速发兵万人至此山下,共剿叛匪!
“我军在此再留十日,只守不攻,待朝廷剿匪大军一至,我便统大众回陕县、弘农,如何?”
曹纂听得皱眉,看向辟恶山,竟又觉得程喜分析得有几分道理,一时间有了几分犹豫。
此刻撤军,若真让山中叛匪与蜀寇连成一气,确是大患。
然而就在此时,曹纂眼角余光瞥到了什么,顺着山势向东南方向俯瞰而下。
只见一路下坡的山道下,七八里外的地方,突兀地蹿起了好几股浓黑的烟柱。
“那处怎么了?”曹纂皱眉,惊异以手相指。
程喜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先是一愣,随即冷哼一声,语气颇为不屑:
“散骑常侍久在宫禁,未尝亲历战阵,难免对这些许动静惊奇了些。
“无须惊忧,不过是山上那些不知死活的贼寇,又遣小股人马趁暮色下山偷袭罢了。
“老夫来此不过五日,此类把戏已见了不下两次,不过烧几顶帐篷,杀伤几个巡哨便缩回山里去了,翻不起什么风浪。”
第368章 魏人震悚,退却不能
辟恶山陉。
魏延手端大槊,一马当先,煞神恶鬼般闯入魏军营寨,闯入此间魏卒惊愕不能的视线。
身后清一色绛赤罩袍的汉军骑卒百有余人,四散如道道赤色流火,在魏军营地巷道中大杀四方,魏军营地已是黑烟火光冲天而起。
看到驰马狂飙肆意冲杀之人身上的绛赤之色及马背上的赤色认旗,所有对汉军有所了解之人都明白此必汉军无疑,然而没人知晓,汉骑为何竟会出现在此。
惊惧带来的寒意冷过腊月冰霜,目睹汉军杀至及身处乱军中的魏军将卒无不丧胆失魄,仓皇无措。
“魏?!”
“是魏延?!”
“蜀国骠骑魏延!”不知哪个魏人在极度惊恐中识出了汉旗,喊出了这个如雷贯耳的名字。
去年司马懿关中大败,便是魏延与赵云率众追杀,不少人都晓得这员冲锋陷阵、所向无前的蜀国大将在战场上有多凶残,至少对于他们这些小卒而言足够凶残。
而『魏延』二字一出,本就仓皇无措的魏军守卒瞬间便被抽干了仅存的胆气。
『延来延来』的惊呼迅速蔓延。
所到之处,魏军斗志土崩瓦解。
与此同时,紧随魏延杀入的百余汉骑已如虎入羊群彻底散开,并不与尚有两分组织的小股魏军纠缠,专挑混乱薄弱处横冲直撞。
随意从魏军取暖的篝火中取出几根木柴,往魏军营帐一丢,浓烟大火便四处升起。
前营魏军不知敌自何来,来敌多少,一时间愈发大乱,势如沸鼎。
好在魏军也不全是废物,在前营纷乱达于顶点之前,一队五六十人上下的魏军甲士从侧旁杀将出来。
眼看着前方巷道中不过七八绛赤骑卒,几十魏人便在军司马号令下结了个密集战阵,持着长枪喊打喊杀朝前冲去。
七八赤骑见此情状,勒马而走。
此处营寨地处辟恶山陉东口,位置最是紧要,乃是校尉程让所部,其人麾下有四名本部司马,各自统兵五百余人。
而此刻组织人马杀向汉军的,却是一别部司马,其人乃是附魏南匈奴王族旁支,直属程喜,唤曰踏青,统兵八百人,便是程喜几日前从弘农带到辟恶山的了。
此时的魏军营地由于魏人大乱变得愈发拥挤起来,那七八赤袍汉骑一边砍杀驱踩两旁魏人,一边后撤,速度却是如何也快不起来。
踏青麾下几十魏兵很快便要追至近前,然而就在此时,斜刺里竟是猛然撞出二三十条人影。
这些人身着魏军制式衣甲,手持魏军制式刀枪,哭嚎着便杀向踏青麾下几十甲士的侧翼与后方!
“你们做什么?!休要惊惶!”那匈奴司马愕然回头,厉声喝问,并未意识到危险,只以为是另一支受了惊的队伍慌不择路。
而回答他的是刀锋枪影,还有由魏延本部轻骑校尉马劲所统冲杀回来的七八精骑。
五六十魏兵猝不及防之下,瞬间土崩瓦解,旋即死伤殆尽。
直到那匈奴司马身中数枪被马蹄踏进道旁脏雪烂泥里,才看到那些暴起发难的魏人左右两臂上,皆缠着一道绛赤布条。
事实上,魏延本来没有穿魏军衣甲打魏军旗号作伪装的打算,只想着一鼓作气杀魏人一个措手不及。
但是前头黑虎峪剥下的百来件魏军衣甲不用白不用,适才正是靠着这几十件魏人衣甲,汉军轻轻松松便杀进了魏军营寨,未遭什么抵抗。
而随着这几十身着魏甲的汉军在魏军营中横行无忌,肆意砍杀,魏军陷入了敌我难辨的混乱境地。
炸营为何可怕?
其中一个不可忽视的原因,便是平日里受了军官或其他什么人霸凌压迫的军卒,会趁这个时机有仇报仇有冤报冤,而霸凌欺压的情形在封建军队里再常见不过。
这种『你会杀我,我要杀你』的猜疑链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任何试图集结的队伍,都可能从自己背后捅来刀枪,任何穿着魏人衣甲靠近的袍泽都可能是索命之人。
前营的魏军士卒瞬间陷入了极度的恐惧狂乱之中,不再敢相信任何友军,甚至对远处奔来试图救援的小股同袍也刀枪相向。
此间营地各处都爆发了莫名其妙的混乱厮杀,怒吼、惨叫、咒骂之声一时四起。
汉军百余骑在大将魏延、校尉马劲的旗鼓指挥下时聚时散,灵活又凶猛地游走、纵火、驱逐,将一股股溃兵赶向更混乱的区域,让魏人在自相践踏与猜忌屠戮中,散尽最后一点抵抗的勇气。
这便是冷兵器时代了,大军人数多少永远只能做为参考,士兵的组织度、训练度、装备,以及战场上的各种因素都会影响战事走向。
如果人多管用,就不会出现十几个骑兵追着两三千步兵砍,三五个人俘虏一个营的事情了。
而于魏延而言,张辽那厮在白狼山于万军中阵斩踏顿,在合肥敢领着八百人冲孙权十万大军,他魏延面对不过一群乌合之众,有何惧哉?他有十足的把握去豪赌一场,甚至说这场奇袭于他而言根本就不算豪赌,而是必赢之局。
负责在辟恶山东口把守这最外一营的魏军校尉程让,此刻正在稍远些的中军大帐温酒用食。
待他听到外面喧嚣,只是眉头微皱,自然没有起身出帐,而是始终保持着一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名将风度,只当又是山上那伙蟊贼贼心不死的袭扰。
帐中两名司马几员军吏听着外面的喧嚣声响越来越近,越来越吵,越来越不对劲,纷纷停杯投箸,终于有几人再按捺不住,起身出帐去看。
“慌什么?”
“不过些许毛贼下山扰营,又不是第一回了,传令诸部,各自谨守岗位,驱散了便是,休要大惊小怪,乱我军心!”
程让镇定自若,其人长得牛高马大,素以勇力知名军中,族中又有兵书史书传家,自然知道要想成为名将应该如何摆姿态。
他从容就食,抚瓮而饮,恰在此时,方才出帐探查的军司马几乎连滚爬爬冲了回来:
“将军不好了!”
“不是山贼!是……是蜀寇!蜀寇杀进来了!”
“蜀寇?!”那程让霍然站起,刚刚放回案上的酒壶顿时倾覆。
“蜀寇怎会在此?!
“卢氏呢?王基呢?!
“黑虎峪的几处哨岗呢?!”
一连串疑问与巨大的荒谬感冲击得他无法思考,他赶忙绕席而前,往帐门行去。
“不知……不知道啊!”那司马在他身后语无伦次,“蜀贼骑兵绛衣赤旗,正在营内横冲直撞!”
“不要乱!”那程让猛吸一气,强自镇定下来,“慌什么!擂鼓聚兵,取我将旗来!”
其人喝罢,大步冲出帐篷,登上不远处一座望楼,眼前景象却是让他心头陡然一沉。
视线所及,已是一片混乱。
绛赤色衣甲的蜀骑在营帐间往来穿梭,不断将无头苍蝇似的魏军兵民冲散砍杀。
更让他悚然而骇的是,营地处处都有穿着魏军衣甲的士卒,发狠似地砍杀另一拨魏军士卒。
一眼望去,蜀军似乎没多少,反而是自己人在砍自己人更多,哪里不知炸营之乱局已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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