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534节
望着脚下大江汩汩东流,见波光粼粼,秋日凄冷,他苦笑一声,喃喃自语:“唇亡齿寒,呵…如今在汉家硬齿眼中,这唇怕已干裂生疮,非但不足护齿,反倒硌牙了。”
他来时便知,割让武陵、零陵之议,本质上就是一块食之无味、甚至还带了毒的诱饵,所谓谈判,从一开始就是镜花水月,目的不过是拖延与试探罢了。
“终究是…国力不济,徒逞口舌啊。”郑泉长叹一气,望着汩汩大江胸中憋闷。
他一生自负辩才,嗜酒放达,敢面谏孙权之过搏一直臣之名,于是季汉夷陵大败后,孙权遣他为使,他在季汉昭烈面前,犹自纵饮狂言,烂醉如泥。
可如今呢?
汉军挟连胜之威,士气如虹。
大吴则损兵折将,江河日下。
便连国门武昌内部都险生大变。
如此局面,他任何的巧言令色都苍白无力。
不如不辩。
他想起殿上刘禅那双年轻却沉静的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少年天子战无不胜该有的狂傲与骄矜,只有近乎冷酷的清醒与决绝。
那是一种认准了道路,便撞至南墙亦不回头的决绝与执拗。
郑泉忽然有些理解,为何诸葛亮这般大才,会在季汉昭烈崩逝后如此倾心辅佐这位嗣君,又为何在这位嗣君手中,本该一蹶难振的季汉竟焕发出如此磅礴生机与惊世之力。
“非英霸之主,不能为此言,不能行此事。”郑泉低声嗟叹,心中五味杂陈。
有对敌国明君英主的钦佩,有对吴国前途的绝望,更有一种小人物身处历史洪流的无力。
他鬼使神差地回头西望,只见汉军营垒轮廓森然,秩序井然,而江陵宛若孤舟,随风波飘摇。
回头东去。
初升之日赫然入目。
这名吴使没来由地想起了几年前继他之后出使季汉的张温。
彼时张温聘汉东归,季汉百官皆往饯行,集于都门,唯秦宓未往,诸葛亮遣使促之。
张温问曰:“彼何人也?”
亮曰:“益州学士也。”
及秦宓至,温问:“君学乎?”
宓曰:
“五尺童子皆学,何必小人!”
温复问曰:“天有头乎?”
宓曰:“有之。”
温曰:“在何方也?”
宓曰:“在西方。诗曰:『乃眷西顾。』以此推之,头在西方。”
其后,张温又追问了一大堆『天有足乎』,『天有耳乎』,『天有目乎』之类的问题,想以此来揶揄天命非季汉所有。
双方答问如响,应声而出,片刻喘息也无,最后,张温问:“天有姓乎?”
宓曰:“有。”
温问:“何姓?”
宓曰:“姓刘。”
温问:“何以知之?”
答曰:“天子姓刘,故以此知之。”
温问:“日生于东乎?”
宓曰:“虽生于东而归于西。”
正是此番论对,导致张温回到吴地后为孙权所恼恨,所谓吴郡大才之首,此后再不复用。
“虽生于东而归于西……”
“回去吧。”郑泉对从人挥了挥手,声色疲惫,“回去复命。”
……
接下来几日,江陵城外的汉军布防悄然变化。
表面上看,围困江陵之势依旧,但仔细观察便能发现,汉军在逐步加固西方营垒,尤其通往夷陵的道路沿线,增设了哨卡与烽燧。
中洲水寨的船只调动,也变得更加频繁起来,一批又一批粮草辎重不断自上游运往中洲。
江陵城头。
陆逊终于察觉到了异样。
留赞站在他身侧,一条伤腿还未好利索,却也弃了拄杖,见陆逊眉头忽地紧锁,心觉不对,便也顺着陆逊的目光望去,带着疑惑,没多久便也看出了些许端倪:
“上大将军,蜀人似乎……似乎在收缩?难道说,夏口、武昌那边的战事已有转机?!”
言罢,他不由微微一喜。
倘若夏口曹军已被击退,那江陵便得救了!
“非是收缩,是调整。”陆逊摇了摇头,声音带了些许疲惫,“蜀人恐在防备曹魏南来。”
“曹魏南来?!”留赞先是猛地一愣,不过须臾,心中刚刚泛起的喜意顷刻化为悚然。
陆逊见他神色,知他所想,便出言宽慰:“不会是夏口有事,倘若夏口有事,骠骑将军在油江口,必然最先收到消息。
“我与骠骑将军有约,若夏口陷于曹魏之手,他便在远处燃起烽烟示警于我。
“至今未有烽烟,便是无事。”
留赞恍然,却又疑惑:“那…为何上大将军说蜀人在提防曹魏?难道曹魏竟还有余力不成?”
陆逊摇了摇头:“陛下…恐怕会以江陵为饵,诱魏南来。”
他将心中猜测道与留赞。
留赞闻罢终于恍然,眸中先是迸发出一抹不甘,彻底想通后,却又有些希冀起来:“以撤出江陵为饵…”
“大概便是如此。”陆逊没有正面回答,只轻轻叹了口气,“只是引魏南下江陵,终非良策,饮鸩止渴罢了。”
沉默许久,留赞忽而变得激动:
“只要曹休南下,即便不与蜀人交战,江陵之围亦得解矣!
“一旦蜀人应对失当,我军与魏内外夹击,未必不可大破赵云!”
陆逊看了留赞一眼,眼神复杂,却也没有打击这位宿将的希望,只有些疲惫地徐徐出言:“传令下去,各部谨守城池营寨。
“没有我的军令,不许出城。
“多派斥候,密切监视蜀军动向,尤其是东方及沧浪水方向。还有…城内存粮,从今日起,再减一成配给。”
“再减一成?”留赞失色,“将士连月苦战,体力已是不支,再减口粮,恐军中生怨……”
“照做。”陆逊语气不容置疑。
“节省下的粮食,或许便能让我们多撑十天半月,这十天半月,可能就是转机。”
留赞默然,最终重重颔首:“末将领命!”
第343章 汉家英雄气,至今尚凛然。
郑泉风尘仆仆回到武昌,不及归家沐浴更衣,便直接入宫觐见。
宫阙巍峨依旧,沉郁依旧,廊下来来去去的内侍、宫女低眉顺眼,脚步匆匆,便连交换神色都不敢为,自是前线危局与宫变余悸使然。
孙权在偏殿接见了他。
这位吴国天子比郑泉出使前又清减了几分,在殿内见得郑泉,原本疲惫的眼神陡然锐利几分。
郑泉什么话都还未说,他便已从郑泉神色中读出了许多东西,滔天之怒随之暗生,便连眸光都渐渐生出孤注一掷的决绝,逼人之至。
丞相顾雍、侍中是仪、中领军胡综等重臣俱在,所有人目光都集中在郑泉身上。
郑泉跪伏于地,将出使经过,尤其是刘禅那番『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的言论,原原本本向殿中君臣复述一遍,未有丝毫隐瞒,也未敢为自己出使不利有分毫开脱。
待郑泉止声,殿内已是死寂。
丞相顾雍抚着苍髯斑须的手不知何时停住的,他沉默着,眸底深处生出深深的悲哀。
悲哀汉吴之盟不再,悲哀吴国势颓难挽,悲哀吕蒙白衣渡江夺得了荆州,陆逊夷陵大火坐稳了江南,到头来又要一点一点吐回,倘若荆州重归蜀汉,那孙权除了失去一个坚定的盟友,失去十万大军,失去一代柱石之将,得到了什么?
得了江东鼠辈之名。
顾雍暗自发出一声长叹。
『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十字掷地有声,宛若倚天巨剑,将横亘汉吴之间的裂缝凿成一道无可逾越的深渊,那季汉天子岿然肃立于左岸,倚天一剑斩出,便教观者目眦尽裂,闻者悚然神夺,始知汉家英雄之气,至今凛然。
这是汉家气象啊。
这才是汉家气象啊。
一念至此,他陡然一惊,再不敢抬眼去看御座上的吴君。
良久,孙权终于压下所有愤怒,缓缓开口,声音已听不出喜怒:“也就是说,刘禅小儿,竟铁了心要以蜀区区二州之地,独抗天下。”
不知是想嘲笑刘禅不自量力,还是掩饰内心的隐隐不安与嫉妒,『区区二州,独抗天下』几字还是被他咬得重了些。
郑泉赶忙以头撞地:
“陛下,臣…臣无能!
“蜀主意志坚决之至,实非臣言辞可动!
“且…且臣在蜀之时,蜀国满座文武有赵云、陈到、阎宇、董允…蜀主不假思索,不与人议,竟当众便直拒联和之议,不留半分余地。
“如此,竟也无一人反驳,甚至无一人面存犹豫之色,由是可知,蜀国君臣,上下同欲……”
“他当然无意媾和!”孙权猛地一拍案几,压抑不住的怒火与惶急喷薄而出。
“自蜀汉北伐以来,他每战亲征,竟也连战连胜,战无不胜!遂自以为天意当真眷顾于他!何等狂妄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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