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532节
“而孙权自称帝那一刻起,便也应有自知之明,与汉不死不休,再无他路可选了。”
言即此处,刘禅内心微动,第一次切身体会到了『弱国无外交』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没有他的那条历史线,季汉拥兵十万,孙吴拥兵二十万不止,石亭之战大败曹休后,汉弱吴强已明矣,于是孙权称帝,大汉群臣震怒,丞相为了汉室复兴大业,不得不忍辱吞声与吴媾和。
从二国祭天盟誓那一天起,『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就彻底成了空话,笑话,成了季汉之辱,为此事负责的丞相,不知背负了多少,恐怕到地下也要与先帝再三告罪,乃至无颜相见的。
刘禅最近听说,不少朝臣已起了某种议论:『待夺回江陵之后,倘若孙权遣使来和,或可暂止兵戈,与民休息,联吴抗曹。』
理性确也告诉刘禅,结盟有利。
但他实在年轻,有一腔热血,有狂妄的战功与底气,所以,断不可能与吴再盟的。
不和亲,不割地,不结盟,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从他踏上北伐之旅的那一天起,他就已经不是一个理性人了。
郑泉反复咀嚼『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十个铿锵有力的字眼,至此终于不再抗辩。
眼前这位汉帝的决心,实远超他之想象,他默然良久,最终只再次深深一揖:“外臣…明白了。”
刘禅见此,语气缓和下来:“郑君远来是客,国事谈无可谈,私谊尚可一叙。赐座,看酒。”
刘禅这时候才命人赐座赐酒,相当于汉吴国事已罢,现在站在刘禅面前的不是吴使,而是郑泉私人。
“谢…谢陛下赐座。”郑泉愣了一下,略显麻木地将那根吴国节杖藏了起来,在侍从搬来的席垫上缓缓坐下。
一名龙骧郎捧上一碗温过的酒,他接过来机械地仰头饮尽,辛辣之感滚过四肢百骸。
刘禅也重新落座,随手拿起自己案上一杯凉白开啜饮一口,仿佛闲话家常般问道:“朕近来听闻,武昌宫中颇不平静,似有人举义宫变?可是确有其事?”
这种消息瞒不住的,武昌那么多眼睛都看见了,军中很快便能知晓,而三国相互之间各有间客暗子无数,只要不是特别机密的军情,都有概率被间客传出。
当年袁曹官渡之战,曹操之所以在战后当众烧掉通袁者书信名单,便是如此了,因为曹操自己手上也有太多通曹之人的书信,双方早已都将对方渗透成了筛子,除了紧急军情传递不便,其他很多布置都能打探得八九不离十。
如今汉强吴弱,有太多或投机、或识大势、或切实倾心汉室之人,远的不说,江陵这半月以来不断有吴卒逾墙来投,数以百计,官最大者为吴军司马,襄阳人氏。
至于吴国那边想求购信息,就只能靠钱帛与官位了,在足够的钱帛面前,一些并不如何重要的军情,便连军官也会愿意出卖,这种事情,是无论如何也止不住的。
“想不到此事竟传到汉国这边来了,让陛下看笑话了。”
刘禅笑了笑,语气听不出是讥讽还是什么:“朕还听闻,孙权引蛇出洞,再一网打尽。曹操曾言,生子当如孙仲谋,孙权其人帝王心术、御下权诡,朕倒也佩服。”
郑泉闻此,面色讪讪,只得低头饮酒,不敢接话。
窦茂、虞钦、朱贞等人发动宫变那日,他也在西殿当中,彼时他以为孙权果真被擒,差点就要被好友拉到殿左去了,幸好自己意志坚定,才侥幸活了三族一命。
但那些站到殿左的人,命就不那么好了,几十人尽皆夷三族,其中不乏二千石大员。
据他所知,这是孙权绍父兄遗志以来,第一次杀得如此人头滚滚,人心惶惶。
刘禅没有再与郑泉多说什么,先行离开御营,外出视军,离去前只好言交代董允、孟光等人好生相待,莫要失了礼节。
邓芝、费祎昔日携命出使江东,总得到孙权的倾心礼待,刘禅少时只以为邓芝、费祎两位汉使自有一身才能傍身,在吴不失汉之威仪,辩得吴人不能相抗,于是折服了孙权。
现在却明白,二使之才自然不堕汉家威仪,但所谓倾心相待,大半是孙权借以拉拢汉臣的手段罢了。
如今观郑泉颜色,闻郑泉言辞,便知他并非是孙权的忠臣孝子,既如此,那便可以是大汉的朋友,将来未必不能为汉所用。
当年郑泉出使大汉,当着昭烈在席间喝得酩酊大醉,颇为无状,兼以种种原因,二国没有在那次出使达成盟约。
昭烈崩逝,孙权遂以辅义中郎将张温出使大汉,却没想到,张温来使后,向大汉呈献的文书中,极力称颂大汉,隐隐贬低孙权,欲以此使二国缔成结盟。
刘禅现在都还记得那番言论。
『如今陛下以聪慧明达之资,可与古圣王比肩,总朝政于丞相这等贤臣良佐之手,朝中英杰如云,朝外良将雨集,远近之人,闻风仰慕,无不欣喜归附。』
『吾主孙权,愿与有道之君共平天下,同谋大业,此心可鉴,有如大江,故忍背盟之羞,派遣下臣前来沟通情谊、重修旧好。』
大概如此了。
阿斗当时看到那书都有些惊了。
因张温在大汉表现出色,得大汉重视,结果回吴不久,孙权怨怒,将其调往豫章,堂堂吴郡张氏麒麟子仕途再无寸进。
日落时分,郑泉在刘禅的天子御营喝得酩酊大醉而走。
刘禅视军而归,卸了外甲,只着一身绛色常服,闻报郑泉已醉,也未在意,只在御营听取董允回禀。
董允身上也带着些许酒气,但神志清醒,言语之间带着一丝又好气又好笑的语气:
“陛下,那郑泉…醉后确实有些失态,拉着臣等说了不少话,其中…颇有对孙权的怨言。”
“哦?说来听听。”刘禅颇感兴趣地坐下。
董允回忆了一下:
“孙权有一次对郑泉问:『君常当众面谏于我,有时更失礼敬,难道不畏龙鳞吗?』
“郑泉答曰:
“『臣闻,上有贤明之君,则下有正直之臣。
“『今朝廷上下能畅所欲言,是因众臣皆知君主气量宏伟,故臣不畏龙鳞。』”
“倒是会说话。”刘禅点头。
“其后又有一次宴会,孙权故意吓唬于郑泉,命令侍卫,将郑泉押付有司治罪。
“郑泉被押出去的时候,不停回头看孙权。
“孙权叫把郑泉押回来,笑着说:『君言不畏龙鳞,何以出门前频频回顾?”
“郑泉答曰:『臣知大王一向爱护臣下,必无性命之忧。只是我被带出门的时候被您的威武所感动,不得不回头。』”
刘禅听罢,不禁摇头:
“武昌之叛宛若儿戏,明明可以止于未发,孙权却借此震慑群臣,其人性多嫌忌,果于杀戮已明矣,而又笑调小臣,岂人君之体?”
早早离去的赵云、陈到,入夜后也回到天子御营。
刘禅坦然问道:“子龙将军,叔至将军,今日于席,朕明拒吴人割地求和之盟,是好是坏?”
赵云不假思索,当即正色作答:
“陛下圣裁!
“如陛下所言!
“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魏吴俱是汉贼,倘大汉与魏吴二逆罢战结盟,则天下仁人志士心系汉室者当以何眼光看我大汉?国何以立?!
“再则。
“孙权割地之议,绝非真心!
“臣以为,其不过欲以此来拖延时日,甚至妄想借我大汉之兵,先为他击退曹休,缓武昌之危罢了!
“若曹休当真败走,孙权只要缓过气来,必不甘心割地丧权,翻然毁诺不过又是吕蒙故事!陛下明察万里安能中此拙计!”
刘禅微微颔首,赵云的分析与他的判断完全一致,又问:“以子龙将军之见,郑泉铩羽而归,孙权接下来会如何行事?”
赵云几乎是不假思索,抱拳正色作答:“陛下,依臣之见,孙权或许早就料到我大汉不会答应缔盟,应早做好了两手准备,不日必如那郑泉所言,将遣使往说曹休,联合曹休,南下江陵。”
刘禅神色凝重起来,缓缓作声:“南下江陵…南下江陵,倘若曹休横插一脚,三方大军汇聚于此,那么局面便当真有些错综复杂了。”
第342章 与狐谋皮,安可得乎?
刘禅面色踌躇难决:
“夏口虽失鲁山一城,然郢城仍在吾粲手中,未可卒拔。
“徐盛、丁奉水军亦未遭重创,盘踞于赤壁一线,与武昌镇将朱据、全琮南北呼应。
“曹休若舍夏口而趋江陵,一旦孙权有变,岂不将自己置于腹背受敌之境地,安敢真来?
“孙权又如何能保,曹休得了江陵后不会再图武昌?”
赵云已是正襟危坐:“陛下,郑泉铩羽而归,孙权联汉之望已绝,则江陵失之必矣。
“既然江陵必失,他遣使往说曹魏之时,大概便会以陆逊、朱然主动撤出江陵一线,领大军数万至夏口抗曹为要挟,诱曹魏南下。
“倘陆逊、朱然兵至,那么曹休想攻夺夏口就太难了。
“曹叡其心难测,未必不会遣曹休分兵南来。
“臣与叔至商议,以为我军当即刻调整部署,有备无患。”
刘禅被赵云一点就通,不由变色默然。
朱然仍然有兵三万,陆逊倘若要撤出江陵,那么武昌的全琮、吕据引武昌镇兵出来提防夏口的曹魏,赤壁的丁奉、徐盛二将再引兵到江陵城下接应,甚至临沅的吕岱都可以分兵到油江口附近。
大汉围不死江陵,江陵三万余众本就分守多处,吴人到时却可以有五六万之众来接陆逊,到时双方无非是小打小闹一场,大汉不可能拦得住一心想要撤出江陵的陆逊。
归师勿遏确是有其道理的,这种情况要是还想消灭陆逊,妥妥就是冒险机会主义了。
而陆逊、朱然几万人马倘若撤出江陵,直抵夏口,那曹休当真就要无功而返,曹叡岂甘心坐视江陵为汉所得,而自己一无所获?
赵云适才所言:『孙权大概会命陆逊撤出江陵以要挟曹魏』,委实是洞悉全局后的保守之语了,实际上孙权恐怕是必行此策,无有他念,真是好一招断尾求活。
摒除了脑中诸般杂念,刘禅先后看向两位柱石之将:“如何设备,二位将军且试为朕言之。”
后将军陈到肃容正坐:
“陛下,魏吴若携手而来,其路径无非两条。
“魏军自汉津南渡沧浪水,沿当年曹真旧路南下。
“此路南北不足二百里,虽多沼泽沮淖,然曹休去岁已走过一次,当有经验。
“若其不惜代价,强行军五至七日,便可直逼江陵以北,威胁我军西营与大江粮道。
“其首要目标,必是切断我军与夷陵、秭归之联系,并与江陵城中陆逊遥相呼应。
“而朱然、徐盛、丁奉、吕岱诸将走东路,其目标便是切断我江北大军与中洲大军之联系,将我东征军分而治之。”
赵云在一旁连连颔首,见陈到言及此处停下,看向自己,便对着天子肃容而论:
“陛下,我军兵力三万有余,精锐虽众,然分守江陵东、南、西三面营垒及中洲水寨,其势分散。
“虽不惧陆逊、朱然。
“可曹休若举一军南犯,魏吴兵力统合,则倍于我,正面迎击绝非上策,臣以为当暂退一二。”
听到暂退一二,刘禅心下一沉。
白日里对郑泉咬死不盟之时,自己确实颇为畅快激昂,但原本只要困死陆逊就十拿九稳的江陵,被孙权以金蝉脱壳、与虎谋皮之策搅成了一片浑水,他委实有些难受起来,但这就是不结盟的代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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