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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517节

  “大汉子民听着!

  “普天之下,莫非汉土!

  “率土之滨,莫非汉臣!

  “大汉天子仁德,念尔等皆为大汉子民,不过受孙权逼迫乃尔,不忍多加杀伤。

  “今将伤兵送还,赠医药饭水,望尔等感念陛下恩德,早日弃暗投明!”

  那唤作杜迁的宣义中郎声音清晰地传到城头,城头守军瞬间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留赞勃然大怒,一把夺过身旁守卒长弓,搭箭欲射:“狂妄蜀贼,安敢惑我军心!”

  “正明!”陆逊抬手按住他的手臂,摇了摇头,“不必如此。”

  留赞胸膛上下起伏,许久后恨恨放下弓箭。

  陆逊肃容转身,对侍立一旁的骆秀吩咐道:

  “士禾,派一队人马出城,接应伤兵回城,务必辨明身份,小心蜀人诡计。”

  “唯!”骆秀领命而去。

  不多时,江陵南门缓缓开启,吊桥放下,一队吴军士卒快步出城,谨慎地向伤兵聚集处靠近。

  城头守军屏息凝神,紧张地注视这一幕。

  出城的吴军很快接到伤兵,协助他们向城内撤退,整个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没有任何意外发生。

  留赞见此,亦走下城头,亲自安抚自己本部重伤而归的部曲,城头唯余陆逊一人。

  举目西望,看向刘禅所在大营,片刻后默默腹语,思绪飘回到那间囚室之中。

  “府兵。”

  “国债。”

  “此前西归成都,竟是不顾所谓天颜,以一国之信作保,为前线赐抚诸事向民间借贷吗?”

  “竟真让他借到了吗?”

  “竟当真不吝赐抚吗?”

  “昨日至蜀营者…不过赐抚文书而已,竟真让一众匹夫信之,以至为他缄口不言,誓死不贰?”

  沉默片刻,他忽地出声:

  “当真如此…则英霸之主也。”

  不纠结于虚名,不拘泥于礼法,只着眼于实际得失,调动一切可调动的资源,团结一切可团结的力量,久在军旅,不吝赐抚,故能得匹夫死力,如此君王,已远远超乎了他对刘禅原本的想象。

  而此话出口的刹那,这位孙吴名将当先怔住,那双惯于藏锋敛锷的眸子闪过一丝茫然,旋即又化为更深沉的疲惫与无措。

  “困于鳄鱼之吻,囿于江南之地,而欲伸抱负于天下,安可得乎?”

  这个问题毫无征兆地闯入脑海,像一枚穿越时间空间的冷箭,刺入他藏于心底不欲正视的隐秘角落,他微微一怔。

  恍惚间,一个遥远而清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那是少年的陆议,在宗族书斋中朗朗诵读。

  烛火随窗风摇曳,月光倾泄在简牍上,竹影映着密密麻麻的篆字,也映着少年清澈炽热的眸子。

  许久之后,日渐西落,绛赤色的汉人旗帜在暮色中猎猎而动,与满江赤霞浑然如一。

  “汝少之时,手不释卷,足不履阙,为继圣人宗族之学,焚膏继晷。

  “逢天下乱而群雄起,志略稍移,以为当效管乐韩白,立不世之功以取封侯,安能单事笔砚?

  “遂旁置圣人之学,诵兵书万言,俟一明主,他日提劲旅,整河山。

  “岂料孙袁虎狼并力,破灭庐江,宗族百余,死亡逾半,此仇此恨,岂能或忘?

  “然孙氏力强势逼,为宗族家业,终不免折鲲鹏之志,忍气吞声,屈身事吴,尔来…二十有三年矣。

  “廿余载间,焚林辟路以养民,治戎偃兵以蓄势,夷陵一役,天下知汝,至于今日,汝身位极人臣,汝族安于荣宠,唯宗仇族恨……已如大江东流。

  “丈夫之于世,立身立德立功,事贼作主,则德不能立,忘仇遗恨,则身不能正,倘一生功业尽没于斯,俟汝亡后,后世以何说汝?”

  又是沉默许久,平生恩仇功业,化作一声长叹。

第333章 马术三宝

  天子御营。

  刘禅端坐主位,不时颔首。

  赵云、陈到、辅匡三将依次端坐左上,阎宇、关兴、傅佥、阳群诸将则按秘书郎郤正等近臣精心安排好的位置分列左右前后。

  待诸将禀报完今日战况、伤亡清点及后续布防事宜后,亲率虎骑百余监视朱然的麋威推门入室,先向刘禅深行一礼,后又向赵云、陈到、辅匡三将微微一揖。

  刘禅目光转向麋威,问:

  “布武,朱然如何?”

  麋威拖着那半截铁铸义足,铿然踏前一步,圆脸上是一路的汗雨泥尘与军旅杀伐之气,养尊处优的贵气荡然全无。

  “禀陛下,朱然那厮退得极快!臣领虎骑百人缀于其后二三里,眼见其水师战船转舵,顺流东下。

  “步卒则沿江岸疾行,阵尾始终掩以刀盾弓弩,防备我军追击。直至其全军退入江津水寨,寨门紧闭,望楼增兵,再无动静……”

  刘禅点点头,示意麋威落座,麋威在郤正的引导下坐在了属于自己的位置上,继续将自己一路所见所闻与御营君臣细细道来。

  刘禅静静听着。

  赵云不时颔首,陈到、辅匡、阎宇诸老臣老将今日一直戍守中洲与大江南岸,遥相呼应,未尝参战,此刻皆若有所思地捋着须髯。

  麋威描述之下,朱然确实还算个人物,退得果断,撤得稳妥,回到江津后布防也无懈可击。

  傅佥、关兴、陈曶等年轻将领眼中灼灼之色渐褪,显然对朱然的谨慎感到遗憾与几分棘手。

  刘禅缓缓开口,声色平和,却也使得帐内微微一肃:

  “看来,经此一挫,陆逊当决意龟缩江陵不出,朱然三万水步军亦必死守江津油江口二地,再想引蛇出洞怕是难了。”

  麋威稍稍叹气,轻轻颔首:

  “陛下明鉴。

  “朱然麾下士气虽难免受江陵战败影响,然经此一败,其用兵愈发谨慎,不可小觑。

  “臣冒险抵近觇视,见其寨中巡哨交错,并无懈怠之象,欲趁其新败军心不稳而强攻,恐不能成行。”

  一直沉默的陈到此时轻咳一声,也点头道:

  “麋虎骑所言非虚。

  “江津、油江口水寨经营数载,若其整肃,强攻绝非上策。

  “不过,如今陆逊丧胆,朱然敛锋,曹魏牵制孙权于夏口、武昌,荆南方面,伪交州刺史吕岱两万人马又困于武陵…

  “而我大汉,粮草已足,士气已振,倒是可以安心休整一段时日,待盛暑消而江水退,便可谋划下一步棋该如何走了。”

  刘禅听罢点头,显然对陈到这番见解很是认可,既然江陵、油江口俱不可强攻,便只能等了。

  猛火油的提炼速度并不快,关中数年甚至十数年的存量,已在一年以来的几战消耗殆尽,现在一个月提炼出来不过五六百斤,今年是没办法再搞大规模的火攻之法了。

  好在马忠、马秉、沙烈此前劫覆吴粮十余万,吴军乏粮少药,只要大汉保持足够的战略定力,只要曹魏孙权夏口之战再继续僵持下去,那么夺回江陵只是时间问题。

  至于其中变数,便看天意了。

  事已至此,江陵方面除了继续坚固营垒,打造更多的攻城器械,提防敌人反扑以外,确实没有多余事情可做。

  甚至连有伤天和的水攻淹城之法赵云都遣人勘探过地貌,水源、地势不足以蓄水淹城。

  攻城战旷日持久,甚至无功而返才是常态,但说不得哪天来个彗星砸在江陵附近,搅得江陵大乱,直接就把江陵拿下来了也未可知,司马懿不就是这么拿下辽东的?

  帐内诸将就接下来的休整、防务诸般事宜展开了一番讨论,刘禅没有提出什么意见与建议,于是诸将便各自告退回营,唯余本就负责南寨的赵云、傅佥、阳群、李球诸将。

  麋威亦欲请退,刘禅却是忽地抬手示意,将他按回座席,问道:“布武,今日战马死伤几何?马尸可都收回来了?”

  麋威闻得此言,一张圆脸立刻收敛了所有表情,肃容作答:

  “禀陛下,此战虎骑及府兵所用战马,阵上当场阵亡十八匹,多为要害中弩或遭兵器重击。

  “骨折者、腹受重创者十二匹,皆已…皆已就地处置。

  “轻伤者不计,另有伤势难料者约二十匹,已送回后方马营,正由马医与蹄铁匠设法救治。”

  战马若仅是表皮轻伤或肌肉丰厚的臀肩中箭,未伤及骨骼血管,处理得当的话大多还能恢复。

  真正决定战马命运的伤是骨折,一旦战马骨折,无法站立,便失去了所有价值。

  无论是腿骨还是蹄骨,在如今的医疗条件下,继续救治,只会让战马徒增痛苦,徒耗粮药。

  因为马匹无法像人一样长期卧倒休养,其巨大的体重会压迫内脏与肌肉,最终致其死亡。

  因此,面对骨折与严重的关节损伤,以及腹部开放性创伤、大动脉出血的战马,最仁慈最现实的做法,便是将其尽快处决。

  麋威爱马,最知战马宝贵,尤其是这些随汉军自蜀中、关中转战千里至此的坐骑,已是袍泽兄弟无疑,每损失一匹,都如断去一臂。

  虎骑还好说,战马乃国家所有,失了战马国家还会再发。

  那些失了战马、驽马的府兵,其马匹乃私人所有,要是此战没有大的斩获,便真要肉疼头疼了。

  刘禅轻轻嗯了一声,又问:“那二十匹伤势难料的,依你看来,最终能有几匹可重返战场,又有几匹日后可降为驽马使用?”

  麋威脸上有些痛惜:

  “陛下,依臣观察,二十匹中约有半数伤势较重,再难上阵。

  “其中若能有三五匹性情未变,伤势痊愈,或可转为驽马,用于赏赐将士,或运输辎重,余者…恐终究难逃一死。”

  一匹战马降为驽马,从事拉车、驮运等低强度的劳役,并非没有可能,但前提确实颇为苛刻。

  伤势必须痊愈,留下的后遗症不能影响其基本行走负重,这是最基本的,且不去提。

  最重要的是,伤马绝对不能在受伤后性情大变,必须保持温顺,让人能够驾驭。

  倘因伤痛导致性格暴烈,那么即使伤势痊愈,它仍旧不能做驽马,最终归宿还是死。

  刘禅思索片刻,又问:“马蹄铁呢,此战可有破损?”

  提到马蹄铁,麋威精神终于稍稍一振,语气也轻快了些:

  “陛下,这批新锻的马蹄铁,韧性确比头几批好上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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