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491节
毕竟,不管你这天子在前线打了多少胜仗,对于寻常百姓而言,并无太多实感可言。
反而因你这天子连年北伐东征,不少百姓被多征了一年之赋,不少百姓家中父兄子弟死在了前线。往轻了说,因国家大征,民间甚至连个打铁的铁匠都寻不着了,如此影响了民生的大事、小事不胜枚举。
民间多少有些怨气的。
如今,刘禅这天子趁着回成都处置国债之机,亲自主持五月祠枭,正是向臣民百姓展示国家威仪、祛除不祥、振奋民心士气之机。
时维仲夏,五月初五。
蜀中已弥漫着湿热气息。
此日被百姓视为『恶月恶日』,阳气极盛,毒气滋生,是一年中需要格外禳灾解厄的日子。
皇宫南门,也即象征天子阳气的正门之外,道路肃清,设下祭坛,坛场周围,持戈卫士肃立。
核心祭品并非牛羊猪狗等寻常牺牲,而是五只张翼七尺,几与刘禅齐高的枭鸟,也就是后世所谓大型猫头鹰了。
在时人观念中,此鸟食母,乃不孝与悖逆的化身,为大恶之征。
与五只大枭一同作为祭品的,还有一头黑色公羊与一头杂色猎犬。羊在祭祀中常用,但今日选用黑色,则显其恶之意。
至于犬,则是汉地自古以来便有磔狗之礼,分狗之尸悬于各门,有止风、驱邪之能。
三者同列南门,在相信祭祀的寻常百姓眼中,便意味着世间邪恶、瘟疫、不祥俱集于此,具象为了这些待宰的牺牲。
吉时已至,钟磬声止。
大汉太常缓步登坛,手持祝版,面南而唱:
“赫赫在上,明明在下!
“时维仲夏,阳亢毒疠滋生,百邪并作!
“今以不祥之枭,悖逆之牲,敬献于四方之神!
“惟祈神明鉴此虔心,收其恶气,纳其凶魄!
“令疫病随此枭鸟远遁!
“令邪祟同此牺牲消亡!
“毋令犯我城郭!
“毋令伤我臣民!
“磔而禳之,以止灾殃!”
百官静立。
祝祷之声回荡南城。
祝祷声刚落,赵广便率季八尺、高昂等数名龙骧郎应声上前,赵广率先从笼中抓出一只大枭,奋力压之于木砧之上。
“磔!”太常高声宣令。
磔,并非简单的一斩而杀,而是『分尸』。
万众瞩目之下,龙骧中郎将赵广及季八尺、高昂等龙骧郎齐齐抽出腰间短刀,挥向大枭。
自双翼而始,继而肢解其足,最终裂其躯干。
枭羽纷飞,血肉模糊。
整个过程暴力又血腥。
——为了最彻底的毁灭。
黑羊与杂犬也依次被以同样的方式肢解,场面同样极其惨烈血腥,这种公开的、暴烈的磔刑,目的就是要将象征恶的载体彻底粉碎,以一种极端的方式,模拟对所谓灾异、邪祟的彻底摧毁。
肢解完毕,赵广及龙骧郎们将枭鸟头颅以绛绳贯穿,最后高高悬于城门门楣正中。
如同将罪犯首级悬于都门。
世间之『恶』,已被正法!
被磔杀的大枭残体被收集起来,置入鼎镬,熬煮成一大锅『枭羹』。
刘禅今日头戴九旒冠冕,身被九章衮服,革带玉钩在腰,赤舄絇屦在足,亲自将第一碗热气腾腾的枭羹赐予留府长史蒋琬。
“赐羹!”谒者声音拖得老长。
蒋琬、向宠、张裔、习隆、阎晏、李严…所有文武重臣先后上前,恭敬地自天子手中接过枭羹。
至最后,刘禅手中亦端一碗。
这位立于祭坛的天子,目光扫过四下群臣,朗声纵言:
“昔汉室倾颓,奸雄并起!天下离乱,百姓苦久!今朕与诸卿,共食此恶,誓除国奸,扫清寰宇,还天下以太平!”
“誓除国奸,扫清寰宇!”文武百官齐声应和,随即仰头,将碗中枭羹一饮而尽。
第314章 利在当代,功在千秋
宫城南门。
祠枭之礼已近尾声。
一道清朗中正之声,忽而响起:
“臣祎参见陛下!”众文武循声望去,但见侍中领行府长史费祎,不知何时已悄然抵至,此刻正于留府长史身侧朝天子躬身行礼。
刘禅闻声转头,顺手便从身旁内侍手中取过一碗枭羹,几步上前递了上去:“侍中来得正好,且与朕共饮此羹!”
费祎毫不迟疑,快步上前,双手恭敬地接过陶碗,朗声道:“臣谢陛下赐羹!愿饮此恶羹,涤荡奸邪,佑我大汉国运昌隆!”言罢,抬袖仰头将枭羹饮尽。
与此同时,宫城东侧,由张皇后亲自主持,面向全城士庶百姓的分羹之礼也在进行。
相较于天子百官分羹之礼的庄严肃杀,此处气氛颇有些热烈,甚至可以说有些节庆气象。
数口大鼎架设在棚下,宫内侍从与北军禁军负责维持秩序,长长的队伍自宫门一直蜿蜒到街巷深处。
成都百姓,无论男女老少,无论衣麻戴葛的黔首平民,抑或身披绮绣的豪富大家,俱持碗以盼。
张皇后今日依旧凤冠霞帔,温婉大方,从容有国母气象,每每将枭羹递给排至近前的百姓,便换来受赐者受宠若惊的叩谢与祝福。
“愿陛下万寿无疆!”
“愿皇后凤体安康!”
“陛下神武!皇后仁德!惟愿陛下、皇后早诞龙子,增广皇嗣,光大汉祚!”
祝福声此起彼伏,真挚热切。
对于迷信,或者说笃信神鬼天命的寻常百姓而言,在这恶月恶日能得到母仪天下的皇后亲赐枭羹,毫无疑问是真能避灾祛邪的。
而人群中,不少衣着光鲜、意气风发的豪富少年,争欲挤到皇后施羹队伍前,一个个兴奋地交头接耳,不少人甚至已通过豪掷千铜的手段收买到了前排的位置。
一名身被锦缎华服、腰悬羊脂美玉的刘姓少年,毕恭毕敬地自皇后手中接过陶碗,却是不饮,而是按住激动端碗直奔一间名义上归属麋氏,实际上乃是皇商的茶楼。
登至二楼,环顾周遭人群,最后高高举起碗中羹,朝着平日与自己比拼谁更有钱,谁吃穿用度好,谁关系更硬的豪富少年豪气干云道:
“今日在场所有酒水、茶水,俱由我刘承做东!敬天子!敬皇后!敬我巍巍大汉!”
随着他的呼喊,茶楼内外顿时爆出阵阵欢呼和应和。
“敬天子!”
“敬皇后!”
“敬大汉!”
“饮胜!”在座少年纷纷从桌上举起酒杯茶盏,豪饮而下,气氛热烈非常。
宫城南门。
祠枭之礼已彻底结束。
百官在谒者唱引下缓缓退去。
刘禅并未立即起驾回宫,而是与费祎并肩,缓步走向城楼一侧相对僻静之处。
赵广率龙骧郎散开,在天子不远处形成一道警戒线。
城楼之上,刘禅目光从市井喧嚣中收回,与费祎四目相对,颇有些期待地问:“费侍中,长安之行,成果如何?”
费祎脸上喜色难以抑制:
“陛下,大喜!
“关中百姓反应之积极,情绪之热烈,着实出乎臣等预料!便是丞相都惊讶连连,至臣南归之时,已募得粮六十余万!”
刘禅闻言一喜,心中关于国债的最后一丝忐忑终于荡然无存:“关中地广人稀,屡遭祸乱,竟也能募得粮草六十余万石?费侍中,且与朕细细道来!”
在刘禅依靠种种国策从各地迁民之前,关中在编人口不到十万,刘禅与丞相之前估计,关中百姓大概会有二十余万,至少一半都隐匿在了豪强大家庄园之中。
而如今看来,恐怕二十万远远打不住,不然这么多粮食从何处来?三十万百姓恐怕是有的。
蜀中如今在籍人口一百五十万,豪强隐匿户口,大概也在一半之数。
日渐偏西,费祎将一个多月以来长安与国债相关的种种事宜,与刘禅细细汇来,最后感慨道:
“陛下,这六十余万石粮,乃就地募集于关中。
“若这六十万石粮,自蜀中、汉中经褒斜道艰难转运,其间人力、物力损耗,加之民夫征发所误农时,恐需蜀中、汉中产粮二三百万,方能抵此数目!
“陛下此策当真妙哉!”
刘禅闻此微微颔首。
这正是他之所以欲推行国债,并许诺国家承担运粮损耗,付以什一之利的重要考量了。
关中便是只募得粮草十万,于蜀中、汉中而言,便是减少了四五十万石的压力。
利用关中及周边诸郡县存粮,缓解蜀地运输压力,同时将关中百姓的利益与大汉相捆绑,一举数得。
他接着问:“民间反响如何?尤其府兵与寻常百姓。”
费祎答道:
“亦超出臣等预期。
“由鹰扬、折冲府兵,及长安周遭百姓自发集资募购的国债,达七八万石之多。
“其中,折冲外府府兵认购尤为积极,约占其中六成。”
费祎解释道:“这些外府府兵,家资本就相对丰厚,数人、十数人,乃至数十人合伙认购一份千石债券,并非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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