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458节
在众人瞩目下,刘惇站起身来,动作有些迟缓,先是向御座上的孙权深深一揖,而后微仰起头。
其人身在屋室之中,眼下更是白日青天,自是无法观星的,他却眉头微蹙,手指在袖中掐算,脸上浮现困惑与敬畏混杂之色,沉默许久。
孙权并不催促,只紧握酒杯,目光灼灼盯在刘惇脸上。
席间,徐盛、丁奉、留赞诸将,在大吴接连失利的压抑下,也不由得全部屏息凝神,等待这位精通太乙之术的太史丞推演论断。
陆逊垂眸,目不转睛盯着案上孙权所赐虎骨,无喜无忧,而步阐、诸葛恪这两个降将之子,则是一脸悲愤中带着几分忐忑。
终于,刘惇似乎完成了推演,收回望向屋顶的目光,再次面向孙权深作一揖:
“陛下,臣…近来夜观星象,确有所见。”
他顿了顿,似在斟词酌句,又似在回忆近日星象之变。
“紫微垣帝星稳坐中宫。
“其光虽为薄云所掩,然根基未动。
“只是…帝星侧畔,客星犯境,光芒虽不甚炽,却隐隐有侵扰主位之势。
“尤在南方井、鬼二宿分野,有星孛突现,其色赤红,自西扫东,乃兵戈大起,强宾压主之象。”
强宾压主?
孙权若有所思。
强宾自然便是刘禅。
但不论如何,主星仍在其位。
不及细思,刘惇继续出言:
“而最令臣不解者,在于北斗。
“璇玑玉衡,乃制衡四方之枢。
“今斗柄所指,虽依四时之序偏向东南,然其勺口之内,天枢、天璇二星光芒大盛,竟压其余五星,隐含杀伐之意……
“而勺口所向,非南,非东。
“却是隐隐指向北隅。”
“直指北隅?这是何意?太史丞不妨与朕明言。”孙权好奇心已经被撩拨了起来。
就连陆逊也抬起头,想看看这刘惇能讲出什么花来。
只见刘惇正色道:
“综合诸般星象气运,臣反复推演,此次吴蜀之争,星移斗转,牵动天下气运。
“其最终显现,乃是……乃是『天子自南伐北,真命天子得胜』之兆。”
“天子自南伐北?”孙权身体微微前倾,眼中疑惑更甚几分。
“蜀在西南,朕在东南,唯曹魏在北。
“自南伐北…自南伐北…太史丞之意,莫非此次吴蜀之战,曹魏会插手其中,不使蜀人逞凶得势。
“而朕将挥师北上,趁魏蜀交战之时,克敌制胜?”
孙权听来,这自南伐北得胜的真命天子,自然是他大吴皇帝,倘曹魏当真介入其中,与蜀相争,他大吴最终能挥师北上,收取襄樊,确也算是颇为理想的局面了。
刘惇面对孙权带着期盼的追问,并未直接肯定,再次垂首避开孙权灼热的目光,道:
“陛下,天象所示,乃王朝气运流转之大势。
“星孛起于南而指于北,斗柄勺口亦是北倾,皆指此番变局,自南伐北之机已显。”
就在这时,刘惇顿了顿,旋即风轻云淡道:
“臣闻,刘备起于幽州。”
此言一出,席间先是片刻寂静,旋即俱是面面相觑,又一个个恍然大悟之态。
“然也!”孙权抚掌而笑,脸上郁色真真切切散了许多,“刘玄德生于幽燕,正是北地!竖子刘禅虽生于荆楚,长于西蜀,溯其本源,仍是北人无疑!”
“太史丞深明天心,朕心甚慰!
“来,诸卿,且与朕满饮此杯!
“祝我大吴王师,早日克蜀制胜!”
“贺陛下!”
“祝大吴!”
席间众人无论内心作何想法,此刻皆齐声应和,举杯共饮,气氛一时间诡异地热烈起来。
太史丞刘惇从容坐回席间,面不改色。
孙权赢了也就罢了,倘若孙权输了,今日之断流传后世,后世之人也能为他辩护,说他是为在孙权手底活命,不得已来了个『刘备刘禅生于幽燕』的说辞。
而一旦刘禅此战得胜,那他这番『天子自南伐北,真命天子得胜』的预言,能不流传千古,在蜀汉那边史书上记上一笔?
众人满饮之后,孙权忽又看向刘惇身侧的太史郎赵达,思索一二后问道:
“太史郎精通九宫一算,能究天地微旨,应机立成。
“今日既论及天命气运,卿不妨就以这油江口的虎骨,再为朕推算一番,朕登此大位,御极天下,当有几年祚运?”
闻得此言,室中众人目光瞬间聚于赵达身上。
赵达愣了愣,先是抬眼静静看了孙权片刻,随后称唯,默默将案几上孙权赏赐的虎骨一一拾起,在掌中掂量了一下,眉头微蹙。
似是觉得这些算筹尚不足以承载帝王气运之重,他侧身向身旁的刘惇无声伸出一手。
都是神棍,谁不知道谁,刘惇当即会意,将自己案上那副更为粗壮些的虎骨也推了过去。
赵达将两副虎骨并置于案,不再看任何人,整个人沉浸入一种玄之又玄的状态,双手以一种独特的韵律拨动排列案上虎骨,时横时纵,勾勒九宫。
室中一时寂静下来。
徐盛、丁奉诸将屏息凝神,陆逊也将心思从适才刘惇『真命天子自南伐北』的说辞中抽离,关注赵达那装神弄鬼的表演。
竟是过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赵达拨弄虎骨的手指才蓦然停下,盯着最终定格的骨阵,又沉吟片刻,似在解读其中蕴含的天机。
在众人已快有些不耐烦之际,他才终于抬头,面向孙权:
“回禀陛下。
“臣依九宫演算,循数理推究。
“昔前汉高祖皇帝,建元纪年,历一纪有余,合十二年,今陛下坐断东南,开吴称尊,据臣推算,陛下御宇之年,当倍之。”
“倍之?”孙权一喜。
十二年倍之,便是二十四年。
他如今四十有七,再享国二十四年,寿数便是七十有一了。
能活到七十岁,且稳坐帝位如此之久的君王,岂不谓凤毛麟角?
“哈哈哈!好!好一个倍之!”孙权抚掌大笑,猛地举起刚刚斟满的酒觞,“太史郎神算!朕当与诸卿共享此祚,永镇大吴!”
御座之下一众文武,无论心中是否真的信服这术数之言,此刻见孙权如此开怀,岂敢怠慢?
“陛下万岁!”
“天佑大吴!”
黄昏。
室中众人兴尽离席。
除解烦督陈脩外,唯余陆逊、是仪、胡综三人留于官寺。
孙权这才对着陆逊问道:
“伯言,军中诸将多有求战,欲解夷陵之围者,不知伯言心中是何计较?”
陆逊思索再三,终于徐徐出言:
“陛下,欲断当下形势,当以三者析之,一曰天时,一曰地利,一曰人和。
“人和。
“一曰兵力。
“我大吴如今集结于江陵的兵力,已五万有余,另五万在北提防曹魏,义封在西陵仍手握八千。
“蜀人处处分兵,料蜀军东寇之卒不过四万上下。
“以我大吴六万对蜀人四万,则我大吴兵力胜之多矣。
“二论地利、天时。
“我大吴已完全退出了巫峡高山峻岭地带,将兵力难以展开的数百里山地留给了蜀军,此一利也。
“西陵、江陵水面开阔,水流平缓,更适合我大吴水师大船作战,而不适合蜀军小船作战,则我大吴水战又有一利,此二利也。
“蜀人粮道千里,江水暴虐。
“而我大吴粮道不过三百里,江水平缓,此三利也。
“至于天时。
“如今已近三月,江水已涨,一旦四月入夏,雨水大降,江水更是暴涨,四五丈不止,如是则大江天险终成。
“届时,必是蜀人粮道先难以为继,正如当年刘备。
“西陵城中粮草足撑至秋收,我大吴若能守到夏末秋初,则蜀人粮草已尽,可不战而自退也。”
孙权微微蹙眉。
不论刚才他如何相信所谓术数,却也清楚,打仗只能靠韬略粮草,真刀真枪。
而如陆逊所言,似乎所有的天时地利人和都在大吴这边。
可真若如此,西线战事又怎会倾颓至此?!
陆逊这时候才变了语气,道:
“陛下,臣适才言,『人和』一曰兵力。
“我大吴如今之所以严防江陵,避战不争,便在人和之二者,曰『人心士气』。
“蜀人连战连捷,锐气正盛,求胜心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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