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367节
但孙权及陆逊、徐盛、丁奉等几位大臣脸上笑意却是骤止。
孙权眉头蹙了起来,似乎不悦于在这等吉庆时刻被急报打扰。
他随手放下金樽,接过密帛,略带些醉意道:
“必是潘承明又来请功,或是诉苦了。
“前几日才来报,说自己察觉到蜀军似有异动。
“朕已予他符节,命他全权…还有何……”
孙权的话戛然而止。
绢帛已然展开,上面是潘濬熟悉的、急促的字迹。
孙权的目光快速扫过。
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红润转为铁青。
持着绢帛的手指,亦因过分用力而微微发抖。
“砰!”
孙权猛地一拍身前玉案。
杯盘乱响!
殿内瞬间死寂!
所有乐工、舞姬骇得停住动作,不知所措。
群臣的表情僵在脸上,惊疑不定地望向孙权。
“刘阿斗!!!”
孙权怒吼声打破了寂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些话。
众臣凝眸望去,却见这位天子额上已是青筋暴起,胸膛剧烈起伏。
须臾,孙权一把将手中绢帛猛掷于地,猛地起身,冠冕上的旒珠激烈晃动,碰撞出凌乱的声响。
阶下文武尽皆失色,面面相觑,不知军报上究竟写了什么,竟让这位大吴天子如此失态。
“朕就知道!朕就知道!
“这豚犬之子没安好心!
“什么旋师成都…什么改元大典,全是诡计!”
上大将军、荆州牧陆逊离席起身,快步上前。
躬身拾起地上绢帛,迅速浏览一遍,神色沉静如水。
“伏乞陛下息怒。”陆逊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能安定人心的力量。
“此实蜀人惯用之谋。
“出奇不意,攻其无备耳。
“先前示天下人已西归成都,正为松懈我大吴警惕之策也。
“幸得潘太常洞察先机,早有提防,密探四布,据关固守,方使蜀贼狡计不能得逞。
“观潘太常急报所陈。
“蜀虽连破西林、石崖二关。
“然滟滪关、深涧关、铁索江关俱险固之至,军备已足,至少可与蜀人相持一月有半。
“一个半月,于我大吴足矣。
“请陛下即刻下诏,命荆州诸防筹措粮草军械。”
他的话条理清晰,顿时让殿内惊慌的气氛缓解了不少。
孙权喘着粗气,重重坐回御榻,目光阴沉地盯着前方,咬牙道:
“伯言所言,朕岂不知?
“只是这口气……朕咽不下!”
“陛下……”这时,镇东将军、芜湖侯徐盛也出列。
他重伤未愈,脸色还有些苍白。
但眼神锐利如旧,拱手请命。
“蜀寇猖獗,臣请率一军西进。
“驰援潘太常,必为陛下大破蜀军!”
孙权看了他一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摆了摆手:
“文向伤体未愈,岂可轻动?
“无妨,无妨。
“巫县有承明(潘濬),公礼(孙韶)。
“秭归有子鱼(周鲂)。
“夷陵有义封(朱然)。
“房陵,临沮还有文珪(潘璋)监视赵云,足以应对。
“承明既言能守一月又半,我大军调度可从容不迫。”
他的理智渐渐回笼,开始从容思考全局。
陆逊微微颔首,沉吟片刻,又道:
“陛下,潘太常虑事周全,然臣另有一忧。
“房陵之赵云,乃蜀之宿将,用兵老辣。
“若见巫县战起,难保不会弃房陵行险策,尝试循山间秘径穿插,以扰巫县之后。
“需严令义封(朱然)、文珪,加强秭归、信陵一带戒备,尤其注意北面山道,绝不可给赵云任何可乘之机。”
孙权闻言,神色一凛,彻底冷静下来:“伯言所虑极是!吕壹!”
一直躬身侍立在侧的中书典校郎吕壹立刻上前:“臣在。”
“即刻拟旨!”
“令镇北将军潘璋,严守房陵、临沮,多派斥候,详查北面山隘溪谷!
“若有蜀军自房陵方向而来,无论多寡,务必阻截歼灭,不得使其一兵一卒威胁巫县粮道归路!
“再传令各郡,速调粮草军械,发兵三万,由……”
他的目光在众将中扫过,开始快速而清晰地下达一连串命令。
殿内的喜庆气氛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战来临的紧张与肃杀。
歌舞更早已屏退。
虽白昼仍灯火通明的大殿,只回荡着孙权发号施令的声音,以及群臣领命应诺的沉肃声响。
一场原本为庆祝新岁与新帝的盛宴,变成了应对战争的军事会议。
西线突如其来的烽火,就好像是刘禅在他头上浇了一大盆冷水。
孙权脸上醉意与快活之色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眸中的怒气与寒意。
第249章 以身作饵?到底是谁以身作饵?!
滟滪关前。
汉军弓弩手已轮替四五番,射出箭矢数以万计。
千余汉军虎贲亦是接连上阵,列盾为墙,徐徐而前,却仍然没能突破吴军第一道滩涂防线。
滩涂泥淖当中,又被潘濬暗中钉下许多铁蒺藜、木蒺藜,尖头皆没入泥中,防不胜防。
持盾虎贲踩中者不少,但仍然不断把阵线前推,与吴军前沿阵地距离最近的一次,已不足三十步,但潘濬调来了大量弓弩手,直接对着汉军盾牌密集射箭。
盾牌经不住箭雨密集打击,崩碎者有之,也有盾手因密集箭雨产生的冲击力太过巨大而持盾不稳,最后跌倒在泥潭里。
好在汉军强弓射程更远,杀伤力更强,在吴军朝虎贲盾手密集放箭的同时,汉军强弓手也在关兴的指挥下涉足泥潭。
最后擦着吴军弓手射程的边缘,朝吴军前线抛去更为密集、覆盖面更广的箭雨。
双方战损大致相当。
但陷足泥潭的汉军虎贲始终不能突至吴军前线。
一般而言,汉军作为进攻方,遇到这种有力无处使的消耗战,已经可以考虑暂时退却,先思破解泥潭险滩之法,之后再来尝试了。
毕竟,这种消耗大量箭矢却没能造成太多杀伤,也没能达成既定战略目标的战斗,极其不经济。
因为阵地是吴军的。
汉军不可能在滩涂扎营,而吴军却能在汉军撤走之后收拾战场,回收双方抛洒的箭矢。
一进一出,一增一减,便会使双方的攻防力量变得更加悬殊。
但汉军却仍然没有停止尝试。
一个盾手倒下,又一个盾手顶上,一个弓手倒下,又一个弓手顶上。
大有不拔此关便誓不罢休之势。
而如此一来,汉吴二军比拼的,就是谁准备的箭矢更多,谁的弓弩手数量更多,体力更加持久了。
吴军准备的箭矢十余万,再这么密集射个两三天都不成问题,但强弓手的体力却是有限的,一天能射满一壶箭就已经了不得了,之后再想把弓拉满,便是奢望。
而如今局势,吴军弓手必须把弓拉满才能将将与汉军弓手抗衡。
“太常,此间弓手不过千余,现在已经全部上阵一轮,蜀军弓手却未显颓势。
“再这样下去,恐怕再过半个时辰,我大吴便要落入下风。
“如今蜀军水师顺流而东,我们又要分摊兵力去下游抵挡,下游同样需要晓习弓弩之士。”
潘濬参军邓玄之望着沼泽中持盾徐前的汉军,皱眉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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