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212节
随即终于明白董允想说什么。
而果不其然,只闻董允道:
“陛下,臣闻古之帝王,继体践祚者,年逾则改元,创业垂统者,功成则上号。
“又闻孝莫先于缵承社稷,功莫大于缔构乾坤。
“陛下绍皇统于成都,尊先帝于宗庙,是以改元定号为建兴。
“今陛下指麾戎旅,亲讨元凶,克定关中,光复旧都。
“伏愿陛下降臣等明诏,许臣等征三代之故事,考百王之通典。
“改元立号,革故鼎新。
“悬之无穷,光照千古。”
闻言片刻,天子与丞相相觑。
一众随驾文武则是连连颔首。
天子有此大功伟业,确实当改元更号,革故鼎新了。
刘禅再次回头,看了眼两尊金狄胸前被王莽磨灭铭文留下的痕迹。
思索片刻,竟是连董允心中所想的年号都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董侍中先言,始皇帝不以临洮见十二夷狄为祸,反喜以为瑞,后上改元之议。
“想来,董侍中所思,与三月前赤乌见于宗庙有关吧?”
董允再次躬身行礼,肃容正色:
“昔武王伐纣,有赤乌之祥。君臣观之,遂有天下。
“后世谓赤乌报喜,始有周兴。
“陛下北伐亲征前,日食地动,宗庙坍塌。
“有赤乌见于宗庙,于是成都百姓屋舍无一毁伤,乃大祥之兆,臣等所亲见,万民所亲历!
“赤乌流火,炎汉当兴!
“若神灵以为嘉祥者,臣以为改年可以『赤乌』为元。”
董允言罢,郭攸之、陈震等臣属尽皆恍然,而后再度连连颔首,又都出声附议。
陛下亲征前夕,日食地震,怪鸟见于宗庙,人或妄言『鸠占鹊巢,望帝失蜀』。
董允今议改“赤乌”为年号。
正是效始皇帝铸金人十二之举,以克复关中,还于旧都之伟业,平息那一场舆论风波,并借助那场舆论风波收拢天下人心。
毕竟,当时既日食地震,又那么多人声称见一红嘴黑身的怪鸟在宗庙盘桓不止,啁啁不息,使得『望帝失蜀,妖鸟摄魄』的谣言甚嚣尘上,禁之不绝。
结果陛下亲征后连战连胜,战无不胜,关中克定,旧都光复。
谣言舆论不攻自破。
非但不攻自破,更论证了董允、蒋琬等人当时驳斥妖言的“赤乌报喜,始有周兴”之说。
大汉乃火德之运,服色尚赤。
今以“赤乌”为号,既因为确实有“赤乌之祥”降于大汉,又贴合大汉火德之运。
赤乌流火,炎汉当兴。
实属嘉号。
刘禅神色却有些犹豫。
因为他穿越时日食地震,红嘴乌鸦见于宗庙,先帝造像倾毁,成都百姓屋舍无一毁伤那一大档子事,这种『不以为祸,反以为喜』的行为,本身就是皇权的一种示威。
更别提那么多人亲眼所见。
再结合“谶纬之说”大行其道,儒家士人,大多都有神棍属性的现实境况。
大胜后以『赤乌』为年号,绝对能起到震慑人心,收拢人心之效。
但借谶纬之说为皇权立威,以后再想收天下图谶秘纬一并焚毁,消灭谶纬妄说时,就不好处理了。
所谓君以此兴,必以此亡。
这种神神鬼鬼的谶纬之说,既帮助刘秀建立了东汉,统一了人心,维持了皇权的神圣性,最后也成了颠覆自身的理论武器。
而且这种虚无缥缈之说大行其道,是会严重阻碍生产力发展的。
儒家也因此变得空前腐朽,学问停滞不前,曹魏境内的年轻一代开始转向研究老庄,同样也走入了避实就虚,清谈玄学的歧途。
最重要的是……改年号这事本来就是为了讨个吉利。
赤乌这个年号被孙权用过……有些膈应。
现在是建兴,按说建炎不错。
但建炎又被赵构用过,不吉利。
炎兴似乎也可以。
但炎兴是阿斗最后一个年号,没几年魏晋禅代,司马炎称帝,炎兴成了司马炎受禅的理论依据之一,也不吉利。
我怎么迷信起来了?一念至此,刘禅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董侍中,此事日后再议吧。”刘禅微笑摇头。
其后又指了指身前金狄:
“朕听闻那韦诞师从草圣张芝,擅长各种书法,所谓隶书、章草、飞白、小纂无所不精。
“又听闻伪魏窃汉以后,洛阳诸宫殿的匾额题字、祭器铭纹,皆出于其手。
“可着他将始皇帝当年命李斯以小篆所镌铭文,重新以小篆镌刻于两尊金狄之上。
“再为朕刻字几行。
“某年某月某日,汉天子禅氐定关中,还于旧都。
“让他好好再活几年,待将来天下一统,四海归一,再替朕铭文于金狄以记之。”
“唯!”董允俯首听命。
刘禅返身回到车驾之上。
车轮滚滚,往清明门而去。
华盖云集。
龙纛冲天而起。
天子换乘白马,从龙骧中郎将赵广手中,接过那件以阵亡将士衣角补缀而成的血染长袍,披在身上。
全副披挂,负弓扶剑,覆以血袍的大汉天子,策马从三军将士阵列中缓缓行过。
长安城下。
旌旗蔽空,长戟如林。
全副披挂,负弓扶剑,覆以血袍的大汉天子,策马入阵。
数十名面覆狻猊铜面,胯下高头大马的雄壮骑将,紧随其后。
沉静如渊,炽烈似火。
再之后,是二三百名虎骑殿后。
就在天子身后龙纛入阵的一瞬。
天子身后的虎骑,或在马背上擂响战鼓,或将嘴边横笛吹啸。
与此同时,夹道而阵的数百名鼓手号手擂响鼙鼓,吹响军号。
此所谓鼓角横吹是也。
所奏者,乃是近日军中诸将献出自己的仪仗队共编之鼓乐。
丞相赐名,谓曰:《天子入阵乐》
有武士共歌谣之。
待天子与身后龙骧虎贲尽入阵中,鼓点骤急如雨,如铁骑踏破敌阵。
天子与一众狻猊覆面的骑将、虎骑策马突前,战马长嘶,蹄下尘土飞扬。
号角横笛声变,曲调陡转激昂。
天子金吾纛旓与数十面龙旗于万军阵纵横驰骋。
三军将士既见天子亲临,无须诸将带领,自发山呼万岁。
至于此时,鼓声如暴雨倾泻。
刀枪顿地,万军轰然。
“万胜!”
“万胜!”
“万胜!”
其声穿云裂石,震荡九霄。
城楼之上,王濬、毌丘俭、夏侯儒、邓艾、鹿磐等俘虏穿上常服,登楼观礼。
见此情状,一个个愕然无声。
至天子巡回至长安城清明门外三丈夯土高台之上,祭天分胙,三军肃然。
夏侯儒眯眼望了半晌,轻蔑地冷哼一声,对着王濬、邓艾、毌丘俭等人道:
“这汉家天子倒是会收买将士人心,不过是被万军保护才得以临阵督军罢了。
“未尝身冒矢石刀锋,却披一身褴褛腌臜之袍,于万军阵中耀武扬威,好似他真的上阵手刃我大魏将士,身被千创一般。”
王濬、邓艾、毌丘俭等人闻声,默然无言。
败军之将,无以言勇,最怎么嘴硬也没什么用。
再则,这位伪汉天子真敢像刘邦、刘秀、刘备一般身入战阵,并且还能赢下此关中之战,难道还不够?一定要身冒锋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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