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184节
却见原本立于彼处的几十面大盾不知在何时消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数以百计手持元戎弩的汉军弩士。
一排蹲姿,一排站姿。
手中弩箭对着大魏军阵侧翼。
如此变化,他能反应过来,他的军令却无法传达下去。
“射!”那名背负赤蛇认旗的军侯又是一声令下,接着是一声哨响。
百余枚弩矢破空而来,径直射入他所在军阵的侧翼。
不论是两裆轻铠还是筒袖中铠,侧面都是防御最为薄弱之处,更别提汉军弩士距魏军侧翼只不过是三四十步的距离。
连弩的杀伤力,在这种情况下被发挥到了极致。
魏军阵中爆发出一阵痛嚎惨叫,军阵侧翼瞬间倒下四五十人,惊骇之下,阵脚开始有些松动。
待魏平军令成功下达,部队还未来得及扑上前去时,前两排训练有素的汉军弩士已成功后撤,为后面两排弩士让出了空间。
“蹲!”又是一声令下。
从第三排变为第一排的弩士,立时采取蹲跪姿态,为他们身后的弩士让出身位。
“射!”那名身负赤蛇认旗的军侯机械地发令,与此同时,嘹亮的骨哨声再次响起。
第二轮弩矢朝魏军侧翼射出。
又是一阵哀嚎惨叫,但此番造成的杀伤却是比上一轮更多,魏军倒下几乎近百。
到了这时,魏平才成功调度了两百甲士持刀负弩,往通道冲去。
并连连下令,命阵中弓手往通道后方射箭,覆盖彼处汉军的退路。
见魏军冲了上来,那名身负赤蛇认旗的军侯当即挥动令旗,指挥弩士后撤。
已成功上弩的弩士一边后撤,一边又扣动扳机,再发一矢。
而先前退至后方的大盾手亦在军侯的指挥下举盾上前掩护。
撤退时难免有些混乱,亦不免因弓弩发出的箭雨产生十数人的死伤。
但与他们此番对敌阵造成的将近一成的杀伤相比,显然很是值得。
须知,如此短的时间造成接近一成的杀伤,着实不少了。
如果再来两轮这样的消耗,那么魏军军阵完全有可能溃散。
片刻后,魏平百余部曲才冲至龙阵与云阵中间的通道口前,而通道中的汉军已全部退走。
汉军大盾再次将通道口堵住,教人难以望见背后虚实。
就在这些魏军踟蹰之时,箭矢破空之声从他们头顶传来。
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贾栩、山峻、张靖所领三阵当中。
汉军借着战阵遮掩,仗着弓弩之利,不断从各阵留出的通道中往来奔走,提供火力支援。
惨叫哀嚎之声不断自魏军军阵中传出。
魏军诸将校面对这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八阵之法,几乎无能为力。
只能采取防守姿态,并不断派出亲兵向司马懿请示。
不到两刻钟时间,魏军前锋的士气军心就遭到了相当的打击,阵脚很快从松动变成混乱。
若非有后阵斩前阵之军令,恐怕将有溃散之虞。
司马懿已自骊山台地回到了仍有四万多人马尚未出战的大阵当中,收到魏平诸将的消息后,在将台上仔细观察了一番形势,又陆续点出一万战卒去接应魏平诸将。
八卦阵中心方阵,将台之上,大汉丞相的牙纛迎风作响。
魏延、吴班、陈式、孟琰诸将,望着不断退却的魏军阵线,神情严肃中带着亢奋。
他们率众演练这八阵之法大概也有二三年了,信心自然有,不然也不会上心演练。
但自丞相北伐以来,他们这北伐主力之师,却是从没有与魏军发生过哪怕一场列堂堂之阵的野战。
于是这八阵之法,也就没有经历过任何一场实战的检验。
如今终于摆出阵法,且阵法确实产生了过往演练时预想的效果,诸将赫然是兴奋的。
平心而论,汉军之所以在决战时将这从未有过实战经验的八卦阵摆出来对敌,确如司马懿所言,是受到了战场宽度与腹背受敌的双重限制。
而诸将经过研判,皆认为此八卦之阵确比传统的方阵更加合适。
但与司马懿适才所言不同的是,这军阵看起来阵容不整,混乱不堪,并非阵中士卒不习战阵之故。
而是八阵本就是表面看似混乱,仿佛乱军瞎打,实际乃是阵中兵乱而阵不乱。
原因就在于,与传统方阵相比,此阵精髓在于变化。
变化要多,就要求每一阵的兵种配比都要多样化。
弓、弩、刀、枪、盾、车、骑,所有兵种全部混搭在一起,看起来自然就乱七八糟。
指挥这样一个乱七八糟的军阵,对将领的指挥能力要求很高。
将领的指挥能力越强,八卦阵就越灵活,变化就越复杂。
除了对指挥素质要求很高外,该阵对阵中将士的素质要求也更高。
反过来说,能适应如此复杂阵势的士兵,其综合素质远不是只能理解方阵的士兵所能相比的。
此阵被丞相改良创造出来,能够流传数百年,成为后面南北朝乃至隋唐时期最实用最受欢迎的战阵,得到诸如司马昭、司马炎、马隆、高闯等人认可,乃至军神李靖的六花阵,亦是由八卦阵改良而来,对如今这个时代的传统方阵产生些降维打击,确是再合理不过。
又两刻钟过去。
在司马懿陆续派出一万援军,汉魏双方军力相当,且汉军也打算保存体力实力的情况下,双方终于进入了短暂的僵持阶段。
司马懿再度勒马登上台塬,默默估计着八卦阵中汉军的兵力,又感受了下风向。
不久后朝亲兵下令,命州泰、孙礼、王观、贾凯、焦伯五将,率荆豫本部大军一万,各携干草火油,往汉军设于骊山台地那座营寨而去。


第133章 抉择
且说,汉魏双方到了此时,已僵持拉锯了近半个多时辰,仍没有出现大规模的死伤与成建制的溃散。
汉军自不必提,八阵之法可谓坚若磐石,两万七千人组成的战阵,在司马懿陆续派出一万增援后,在人数上仍然占据绝对优势。
通过不断变阵与支援,在接阵后的大半个时辰里,以近乎一比四到一比五的代价,杀伤击毙了魏军一千四五百人。
这种近乎于蚁附攻城的战损比,
一来得益于战阵攻守兼备,变化多端,司马懿及前线指挥的魏军诸将校,除了以人数碾压,或以精锐凿阵外,暂时找不到破阵之法。
二来,司马懿派出来的前锋,除了魏平、贾栩二部可算中坚外,其余诸部,即张靖、山峻部皆是练度与披甲率一般的“中等马”,至于后面补上来的一万援军,更是原本的长安守卒,而汉军这八阵之法,非精锐练卒不能用。
汉军以上等马打下等马,倘若还不能打出局部优势,那这场仗也就没有打的必要了。
日头越升越高,天气逐渐变热。
就在司马懿刚刚下达军令,命州泰、孙礼五将领一万人,持干草火油奔袭骊山台地的汉军营寨,试图以此制造混乱的同时,
坐镇中军“握奇”的大汉丞相,察觉到了魏军军阵薄弱之处,迅速派出中军魏延的“奇零”之军从侧翼硬凿魏军张靖部。
张靖部瞬间死伤一百余人,军阵侧翼出现一个凹陷部,魏延四百精锐并不退却,而是如尖刀般从凹陷部深入切割。
张靖侧翼暴露,变阵不及,左手侧守御薄弱,不到半刻钟时间便被横向凿穿,后部丧胆之下,再不能维持阵线,直接溃阵而走。
其前部本与汉军处于僵持拉锯态势的二百余精锐甲士,随即被汉军前后左右四面合围,在不到半刻钟时间内尽数被消灭。
见到张靖部溃阵而走,司马懿派出的援军结阵前压,补上空缺,并试图将魏延部四百余精锐留下。
然而汉军反应极其迅速,阵中奔出数百弓手弩士,为魏延四百破阵精锐提供火力支援,掩护魏延部退回阵中,继续保存实力。
“丞相,这两万魏寇除三四千人可堪一战外,其余皆乃乌合之众,依我之见,不如先全力击溃之!定可使魏寇破胆!”
一直在将台上随丞相观战的魏延神色有些亢奋。
方才那阵若派出去的不是四百,而是一千,则完全可以将那支溃散的魏军阵中铁铠甲士全部留下。
其后部那些仅披皮甲的乌合之众难成气候,不过充数而已。
就在魏延建策之时,溃阵而走的张靖部已竖旗擂鼓,收拢溃卒,战阵聚而复合,在补充了几百兵力后再度压上前来。
见此情状,站在魏延身侧,须发皆张的虎步监孟琰,也提出了与魏延相同的建议:
“丞相,司马懿如今存的心思谁都明白!
“无非是看出了我王师精锐尽在这八卦阵中!
“欲以彼之弱旅,来消耗我王师精锐的体力,等待我八卦阵中王师露出破绽,所谓以正合。
“待我王师体力耗殆,精神松懈时,破绽百出时,再以精锐出战,所谓以奇胜。
“我王师今与魏寇僵持,却是合了那司马懿之意!
“不如先奋力灭其一部,使其丧胆,逼得司马懿不敢不派、不得不派主力出来与我决战!”
魏延闻言至此,又望着溃而复合的张靖部,神色不屑中又有些懊恼:
“丞相,我意也是如此!
“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又所谓朝气锐,昼气惰,暮气归,避其锐气,击其惰归!
“如今我一鼓之气正盛,朝起之气正锐,不以此锐盛之气破敌,反而任司马懿主力以逸待劳,击我衰竭惰归之气,下之下者也!”
魏延言罢,孟琰、爨习二位蛮将立时附和。
就连丞相身边不甚谙习军事的费祎、胡济、杨戏诸府僚也是意动,纷纷将目光投至丞相身上。
丞相望着军阵沉吟思索,然而不等丞相开口,相府长史杨仪就已对着魏延诸将横眉怒目而斥:
“魏寇这两万人马,你们说击溃就能击溃吗?!
“且不说能否顺利击溃,纵使击溃了他们,又真能使司马懿手中几万荆豫主力丧胆吗?!
“将决胜之机,寄托于魏寇丧胆这种无定之事上,与赌徒何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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