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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生倒计时 第70节

三省六部和三司都在争抢他,尤其度支使和户部副使跟点卯似地跑来文德殿谈公务,谈到最后无一例外拐弯到赵白鱼身上。

度支使明里暗里暗示他那儿急缺人手,就差直白地说‘臣搞不定都商税务司,想要赵白鱼来补缺’。

至于户部副使,没人比他更直白,张口闭口是‘赵白鱼’,脸上写‘赵白鱼’仨字,额头刻着‘知己’俩字,想交朋友的心思昭然若揭。

刑部和工部也想要,但元狩帝首先就排除六部,东宫和宰相们的权势渗透进六部,无论赵白鱼落进何人门党,都不是他想看到的结果。

元狩帝自然而然将目光落在三司上,户部……必然不行,便剩下度支司。

都商税务司是今朝开辟的衙门,专门管理商税,其中京都府漕运商税从户部划分到税务司不过四五年,算来还是个新衙门。

而今夜市开放,商业发展有蓬勃之召,难免出现偷税漏税等现象。

税务使原由杜工先兼任,多年无成效,也没太多精力管理,交给赵白鱼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此前便对底下衙门的奏销和部费一事了若指掌,且运用巧妙,能将棘手的难题化为己用,说不得恰是都商税务使的最佳人选。

细细思量一番,元狩帝心里有了决定。

***

东宫。

“吏部的调任下来了,是都商税务使,管京都府四渠漕运,从五品,对赵白鱼来说,除却抚谕使这段经历,便是少见的连升三级,可谓前途无量。”五皇子幸灾乐祸:“不过都商税务司的漕运衙门新立不到五年,没有成文的规矩,威信也没立起来,鱼龙混杂,这官恐怕做不安稳。”

“都商税务使……挺好。不能为孤所用,也不能被他人所用,到新衙门开荒却是好事。”太子有些担忧:“不过漕船商税是大头,你得护住,不能被他抢了去。”

漕船即官船,运送货物需课税,利润极为可观,由都商税务司漕运衙门负责,但户部使了点阴私手段将其霸占过来。

五皇子:“户部于四渠上经营多年,赵白鱼再邪门也不能说抢就抢得了……”

说着说着,五皇子没了自信,心里惴惴不安。

“要不,找人时时盯着?”

“嗯。”

曾经不可一世的两兄弟面面相对,竭力掩饰心里的狼狈。

五皇子转移话题:“二哥,六弟的事怎么解决?”

太子看了眼厅内的赵长风,五皇子会意,令赵长风出去。

等人一走,五皇子说:“赵长风和我们同一阵线,怎么如今防着他?”

太子脸色凝重:“整个赵府只有四郎一人真心向我,其他人,宰执、赵大郎、赵三郎……各个的态度模糊不清,这是看准我的位置不稳,没敢押宝。”

五皇子一惊:“赵家人有二心!”

太子:“他们的忠心从未放在东宫。罢了,说回六弟的事,孤既然承诺会想法子调他回京,自然说到做到,但不能毫无根由地进言,得找个好时机。去年皇祖母六十大寿因黄河水灾潦草而过,以父皇的孝顺,必然耿耿于怀,今年肯定会大办,就趁那个时机进言,调六弟回京为祖母祝寿。于情于理,父皇不会拒绝。”

五皇子颔首:“可行。”

他们窃窃私语,庭外的赵长风仰望夜空,一字不落地听进耳里。

……都商税务使吗?

不靠荫庇,不走科举,挣得一个从五品京官,如果是旁人家的子弟大概称得上光宗耀祖了。

第52章

任职的旨意下来, 赵白鱼走马上任,到新衙门参观。

都商税务司离京都府衙门不远, 隔着两条街就能到, 对赵白鱼来说,除了分配到的衙门更破败,和之前日日到京都府衙门点卯没多大差别。

因是今朝开辟出来的衙门,官职品级有点混乱, 比如都商税务使一共有三位, 此前分别由朝中二三品大员兼任, 从五品, 但是仅正副之别的副使,却是九品芝麻官。

正使之下设副使、都监, 分别是八品和九品, 可以说是京都最低的官职了。

每个税务使之下还分配司吏四人、公使十人,以供差遣,但收税需大量人手,仅此几人根本不够用,只能私下雇佣人手负责每日税收。

而这笔额外开销自然需要三司奏销。

税务司隶属三司,算自家人,因此赵白鱼不必担心奏销困难的问题。

新衙门是座三进四合院, 前厅是主要的办公场所,前院、中庭的左右厢房分别被其他两大税务使占据, 唯有管漕运商税的部门被发配到最末、最简陋的后置房。

领路的小吏先带赵白鱼从正门走,一一介绍:“他们是收京都府商人的过税、住税,还有其他杂税, 已然运转数十年,自有成熟的体制, 还与京都府大小商人、朝官打下良好关系的基础,比不得咱们管漕运税收的,新劈出来的部门,一个季度收不了几个税,反倒欠了朝廷钱。还好三司是自家人,否则真没法儿奏销陈年烂账。”

赵白鱼心有疑惑,只是没全部表现出来,站定原地,瞧着不知打哪来的小厮抬着礼盒进进出出,光是到后置房的这段路就瞧见外头排出一条长龙,不由好奇询问:“他们这是来交税的?”

小吏:“来送礼的。”

赵白鱼嘶了声,颇为谦虚地问:“怎么还送礼?难不成是逃税?”

小吏反应很大:“这可不兴说!您今儿是走马上任,刚到的新衙门,难免看不懂一些墨守成规的关系。等以后熟了,自然能明白。”

言罢,埋头向前走,小声嘀咕:“可惜是管漕运的,没甚油水,五品大官还不如我一个没品没级的。”

赵白鱼:“你说什么?”

小吏:“小的祝贺大人升迁之喜,节节登高,平步青云。”

赵白鱼笑了笑,由着小吏领他来到后置房,一个主房和左右两个厢房,门窗陈旧,屋檐可见蛛网,地面石阶也烂了不少,倒是庭院左边放置一个缺了口的大缸,种着枯萎的睡莲。

小吏指着左厢房和主房相连的游廊说:“那儿有道小门,如果大人觉得从大门到后置房这段路太长,可直接从后门进来,等会儿便叫人拿钥匙给您。”

推开主房的门,正厅是八仙桌和两张太师椅,两边各放三张太师椅,向左侧深入便是放置大量账簿卷宗的地方,而向右侧深入则是衙门办公场所,最深处靠墙的地方有一张红木书桌,便是赵白鱼的办公地。

里头稀稀拉拉三五个人在拨算盘、看账本,小吏一入内便高声说道:“新任税务使大人来了,诸位出来认一认,听大人训话!”

话音一落,便听里头响动颇大,不过一会儿便有五人手忙脚乱地站在正厅前,拘谨地望着赵白鱼。

赵白鱼不动声色地打量五人,有两人约莫三十五、六,一个留山羊胡,一个留八字胡,另三人则是正当壮年的男子,穿着都商税务司定制的普通衙役服。

“下官/小的见过赵大人。”

五人异口同声地拱手行礼。

领头小吏转身说道:“大人,小的还有职务在身,先行告退。”

“去吧。”

赵白鱼穿着深绿公服,眉清目秀,等小吏一走便浅笑温言:“先互相认识一下,我是你们新任上司赵白鱼,此前做些谳狱刑讼的公务,还是头一次管税务,有不熟之处还请诸位多包涵。”

这话说来客气,也有小官小吏们从未被给予过的尊重,叫五人诚惶诚恐的同时,心里也升起几分被看重的满足感。

山羊胡的中年男子说:“下官是都监,上差唤我刘都监便可。”

八字胡是马司吏,另三人则是公使,都无品级,算不得朝官。

赵白鱼:“怎么没见副使和其他人?可是去码头收税?”

刘都监几人面面相觑,颇不情愿提及其他人,只含糊说道:“是去处理公务。”

任何衙门都有复杂的关系,都会发生龃龉,实属寻常,赵白鱼便跳过该话题,询问日常公务。

刘都监:“咱们衙门尚算清闲,便是到河道关口检查过往商船或拦截商人,向他们收取税钱便可。”

“清闲?”赵白鱼狐疑:“京都四渠汇聚天下南北商船,沟通两江和陕西、京东、淮南,流贯京都府,遍通外省各地,每日漕船进出不下百条。本官记得光是去年打造的漕船便有一千二百余条,算来,漕运应是最繁忙的衙门才对,怎么反而尚算清闲?”

几人面露尴尬为难之色。

赵白鱼:“但说无妨。”

刘都监:“我等人微言轻,为保全己身,只能听令行事,望大人莫怪。”

赵白鱼:“小官小吏,身不由己,本官理解,不会怪罪你们。”

刘都监看向左右,确定无人才告诉他:“大人应知,都商税务司设立时间不长,看似独立,实则受三司管辖。漕运此前是户部管理,五年前分劈出咱们这个衙门,虽然管府内漕运,但是户部对漕运的渗透,已是根深蒂固,漕船入京、出京,只需向户部知会一声,便可自由出入关口。”

赵白鱼皱眉,坐上身后的太师椅,示意刘都监也坐下来:“慢慢说……户部怎么越权管到税务司漕运来了?他势力渗透再深入,也无权决定漕船进出。”

“本当如此。”刘都监一脸苦恼:“但是大人知道咱们如何收取过往商船的税吗?是在桥头、水门、渡口或河道码头拦住漕船,通过清点货物来课税,可咱们人手紧缺,只能设置寥寥几个关口,哪怕随机抽选关口,或是在漕船必经桥梁处设关口,也没法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守在那儿,总有漕船逮着人不在的时候偷偷进出京都府。还有漕船会赶在我们去收税时加速过关,船过水无痕,既追不上,也没法追究,便只能在岸头‘望船兴叹’!”

赵白鱼:“五年来皆是如此?”

刘都监颔首。

赵白鱼:“这说来也算是逃税……和户部有什么关系?”

刘都监:“过往漕船只需向户部上供课税的六成便能自由出入京都府,自有人向他们通风报信,帮他们逃过咱们漕运设置的关卡。如果有贪心的船主连六成课税也不肯缴纳,就会被户部的人盯实,借税务司的手整得船主乖乖上供银子。”

‘自有人通风报信’是何人,赵白鱼大概有了猜测。

赵白鱼笑了下:“官商勾结嘛。”

刘都监赶紧:“嘘!大人,小心说话,隔墙有耳。原来的税务使、便是度支使杜大人,本也有心整顿,奈何户部势大,杜大人又是日理万机的朝中大臣,实在有心无力。”

赵白鱼若有所思:“真想整顿府内漕运税收不难,嫌人手少,便雇多几个人,杜大人是三司使,还愁没银子花?苦恼有人通风报信,令漕船望风而逃……也不是没法子治。”

刘都监惊奇:“有何法子?”

赵白鱼刚要说话,忽见门口有一个影子矗立不动,便会心一笑,不答反问:“话说回来,漕船课税都叫户部挣去,你们每季度的税从哪来?”

刘都监无奈道:“户部不会赶尽杀绝,他们会放过民船渔舟。”

赵白鱼:“大鱼大肉吃饱了,就从指缝里漏点小粥小菜施舍。”

刘都监:“谁说不是呢?”

“明白了。衙门里还有多少陈年账务待处理的?”

刘都监指着属于赵白鱼的办公桌说道:“需您过目的账本、卷宗都在您案头上。”

赵白鱼来到红木桌前随手拿起本账本翻看,没过一会儿就扔下:“的确是清闲衙门,本官算来对了。”

说罢伸了伸拦腰,打个哈欠便揣着手朝外头走。

刘都监愕然:“大人,您这是去?”

“啊对,那堆账本交给你,或者副使……随便谁都行,你们处理。我一看到那堆钱数啊、税收啊,我就头疼,反正本官没来之前,你们就处理得井井有条,以后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

刘都监辗转于各个清水衙门,见惯混着过来的上司,新来的这位赵大人如此作态倒在意料之中,没人在了解税务司漕运衙门如此复杂棘手的腐败恶疾时,还能大勇无畏地撸袖子上场干。

只是此前听闻新任上差是位刚正不阿的青天老爷,然而现实恰好相反,刘都监难免有些许失望。

“下官明白。”

赵白鱼走到门口,骤然转头问:“你们这儿不会有上差突击检查吧?”

刘都监:“大人说笑了,您就是上差,哪来的突击检查?”

赵白鱼笑了,“那就好。我还来对了,是个清闲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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