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第90节
天空是澄澈的蓝,夕阳正缓缓下沉,将半边天染成橘红与瑰紫,巨大的日轮悬在地平线上
他愣住了
这是哪?
他明明还在城市的水泥丛林里,怎么一转眼就站在了这片仿佛没有边际的麦田中央?
脚下是一条被踩实的土路,蜿蜒着伸向麦田深处。
是梦?是幻觉?还是……他又一次“穿越”了?这次又是什么鬼地方?又是什么新身份?
茫然感更重了。
他像一片无根的浮萍,被抛来掷去,找不到任何可以依靠的坐标。
他甚至开始怀疑会不会连那场回归,那间出租屋,那条喧嚣的街道,也不过是另一层更深的梦境?
一切都很陌生,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宁。
只是这安宁之下是更深的空洞。
景色再美也无人分享。
夕阳再壮丽也只照见他一个人的影子
他深吸一口气,无论这是哪,无论发生了什么,总得往前走。
他沿着那条土路走着
麦穗拂过他的裤腿发出沙沙的轻响。
走了不知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
路的尽头,视野豁然开朗。
前方不远处,田埂旁,突兀地立着一块表面被风雨侵蚀得光滑的青灰色石头。
而石头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式粗布衣服的背影。
那人身形清瘦,背微微有些佝偻,静静地坐着,面朝着那片燃烧的晚霞,一动不动。
夕阳金色的余晖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一缕青烟正从他指间袅袅升起,弥散在空气里。
克劳德的脚步猛地顿住
这个背影……太熟悉了。熟悉到不需要看正脸,熟悉到早已烙印在民族记忆的深处,成为一种符号,一种精神图腾,他虽然死了,但是…真正的他早就和东煌融为一体了…
他怎么会在这里?
不,不对。
这不是真的。这不可能。
这比那片麦田,比1912年的柏林,更加荒诞,更加……不可思议。
这一定是梦,一场因他混乱思绪和内心愧疚而产生的光怪陆离的梦。
他想转身离开,想逃离这个幻象。
他有什么资格,以什么面目,去面对这个人?
他刚刚“背叛”了少年时的理想,刚刚在一个腐朽帝国的宫廷里扮演着一个为旧制度续命的聪明顾问。他甚至……说不清自己对那个小女皇怀有的,究竟是怎样的……情感。
理想?革命?解放?这些词在那个世界,离他如此遥远。
他考虑的是如何在帝国的夹缝中生存,如何利用皇权实现一点自认为“有益”的改变,如何平衡各方势力,避免战争,或者……至少不让德国输得太惨。
他早已不是那个在深夜的出租屋里,对着书本热血沸腾、幻想着改造世界的年轻人了,工作和生活早就将他毒打一顿了。
他背叛了。
他清楚这一点。
他甚至能感觉到,在这个人面前,他灵魂深处那点理想主义的残骸正在发出尖锐的哀鸣,烧得他脸颊发烫,无地自容。
可是双脚像被钉在了原地。
那个背影有一种吸引力。他像一块磁石吸引着克劳德这个迷失的在自我怀疑和巨大失落中的灵魂。
他最终还是迈开了脚步朝着那块大石头走去
石头上的人似乎听到了,但依旧没有回头,只是抬起夹着烟卷的手轻轻掸了掸烟灰。
克劳德走到石头边停下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甚至不敢看那人的侧脸。
他只是垂着头,像个做错了事等待批评的孩子
空气里只剩下风吹麦浪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虫鸣。
克劳德就这么站在石头边,一直垂着头。
风吹过麦田,沙沙作响,也吹动着那人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角。
青烟在晚霞的光晕里盘旋,上升,最终消散在无垠的暮色中。
沉默。
只有风声,虫鸣,和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然后那人在身旁光滑的青石板上轻轻拍了拍,示意他过来坐下
克劳德喉咙动了动。他挪到石头边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
空气里烟草的味道更浓了些,混合着麦田的干香。
克劳德有点想抽烟,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自己裤兜。
空的,哪里有什么烟。他有些尴尬地想把手缩回来。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了过来,手掌摊开,里面躺着几根用旧报纸仔细卷成的一头粗一头细的烟卷,还有一小盒印着模糊红字的火柴。
克劳德愣住了,好一会才回过神
“谢谢。”
他伸手小心地拈起一根烟卷。烟卷卷得很紧实,烟草的味道很冲
他笨拙地将烟卷叼在嘴里,又去拿火柴。
手指因为莫名的紧张而微微发抖,划了第一下,没着。
第二下,火柴头擦过磷面,嗤啦一声,橘红色的火苗跳跃起来,
他凑过去,用手护着火点燃了烟卷。
辛辣的烟气瞬间涌入肺腑,呛得他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这烟劲太大了,和他以前抽过的任何香烟都不同。
两人就这样并排坐着,面朝着那片壮丽的晚霞,谁也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抽着烟。
夕阳最后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在麦田里拉得老长
烟卷很短,很快就烧到了尽头。
指尖传来灼热感。
克劳德最后吸了一口,将烟蒂在青石板上按灭。
辛辣的余味还在口腔和喉咙里弥漫,混合着心里那股越烧越旺的火焰。
他再也忍不住了。
“老师…我……我是不是……做错了?”
话一出口,就像决堤的洪水,后面的话再也收不住。
他不需要对方回答,他甚至不知道对方是不是真实的存在,他只是在对着这片麦田,对着这即将沉入黑暗的天地,对着自己灵魂里那个曾经热血、如今却满是尘埃和裂痕的影子发出诘问:
“我是不是……背叛了什么?背叛了……你曾经说过的话,写过的字,做过的事?背叛了那些……我以为我信的东西?”
“在那个世界……我成了我最讨厌的那种人。”
“聪明,圆滑,懂得审时度势,在旧时代的权力结构里如鱼得水。”
“我用未来的知识去给一个注定要倾覆的帝国打补丁,去延缓它的死亡。”
“我教那个小皇帝怎么巩固皇权,怎么对付政敌,怎么用更有效也更……不光彩的手段去达成目的。”
“我甚至……我甚至分不清,我对她,对那些事,到底是真的想做点什么,还是只是……迷恋那种能够影响历史的感觉?迷恋那种……被需要、被重视的虚荣?”
“我告诉自己,我在避免战争,我在拯救生命,我在为那个国家争取时间……可说到底,我不过是在为旧时代的棺木刷上一层光鲜的油漆,让它看起来还能用。”
“我成了它的一部分。我……我手上是不是也沾了血?虽然没有直接杀人,但我的每一次算计,每一次妥协,是不是都在间接地把更多的人推向那个……那个或许无法改变的结局?我是不是……在助纣为虐?”
“我是不是有罪?”
……
青烟在指尖缓缓缭绕,那人依旧望着远方的晚霞。良久他才开口
“人心是肉长的。你的心,是不是向着人民?”
克劳德浑身一震,向着人民?在那个世界,他向着谁?
他殚精竭虑,周旋于皇帝、宰相、军官、资本家之间,他想着稳住帝国,避免战争,改善底层工人待遇,惩治奸商……这些算是“向着人民”吗?
还是说这不过是他为了在那个世界立足、为了达成自己目标而不得不披上的外衣?
他甚至利用了民众的恐慌,用一纸脆弱的协议暂时安抚了他们,赢得了欢呼……这难道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操纵?
“和皇帝喝茶,带着乌纱帽,未必是坏人。心是黑的,名头再红,再响亮,也是反动的。关键不在你坐在哪里,戴着什么帽子,而在你的心,为谁跳,你的脚,站在哪一边。”
克劳德张了张嘴,想要辩解,想要说在那个世界他如何整顿工厂改善工人境遇,如何试图约束资本,如何避免战争……可话到嘴边,却都噎住了。
这些功绩放在那个腐朽帝国的整体框架下,放在他依附皇权与旧势力合作共舞的大背景下显得如此苍白和虚伪。
他更像是一个高明的裱糊匠而非真正的破局者。
他的心真的纯粹地向着人民吗?还是夹杂了太多个人的算计、野心、虚荣?
他羞愧地低下头,
那人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轻轻掸了掸烟灰,目光依旧投向远方,像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他发问:“你是……哪年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