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第71节
一面是普鲁士的黑鹰旗,另一面是德意志帝国的三色旗。
角落里甚至还有一个专门展示各种型号步枪、手枪和刺刀的武器架
克劳德安静地享用着肉排,偶尔啜一口冰凉的啤酒
他的耳朵捕捉着周围那些或谈话碎片。
他能分辨出那些关于法国飞机表演的惊叹与警惕,关于坦克研发争论的激动与不屑,关于什么俄国人动向的猜测,甚至还听说了某个少校昨晚在另一个俱乐部如何被一位匈牙利女伯爵“无情抛弃”的糗事。
一切都如他所料,这里是柏林信息与情绪的交叉路口。
直到,一个声音在他侧后方响起:
“咦?那边那位……看着有点眼熟啊?”
声音不高,但在相对安静的角落还是引起了几桌人的注意。
克劳德切肉的动作微微一顿,但没立刻回头,只是用叉子将食物送入口中,慢慢咀嚼。
“好像是……鲍尔先生?《柏林日报》的那个鲍尔顾问?” 另一个声音加入,这次更确定了一些。
“鲍尔?那个写《堑壕之殇》的?”
“对!就是他!我在报纸上看过他的照片!虽然不太清楚,但这脸型和气质,有点像!”
“他不是文官吗?怎么跑这儿来了?”
窃窃私语声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迅速在克劳德周围几桌扩散开来。越来越多的目光聚焦到他身上。
那些目光中,有好奇,有探究,有审视,当然,也有对外来者的本能排斥
克劳德知道,自己不能再隐形下去了。
他放下刀叉,用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然后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平静微笑,迎向那些投来的目光。
“各位,下午好。在下克劳德·鲍尔,冒昧打扰了。”
他这一开口,等于承认了身份。低语声更响了一些。
“真是他!”
“《堑壕之殇》我读过三遍!鞭辟入里!”
“他从巴黎带回来的坦克报告,你看过吗?简直振聋发聩!”
但也有不同的声音:
“一个平民,跑到军官俱乐部来吃饭?懂不懂规矩?”
“写几篇文章就真把自己当军事专家了?”
“谁知道是不是来打探什么的……”
气氛有些微妙。克劳德能感觉到,自己正站在一道无形的分界线上。
一边是那些读过他文章、对他抱有好感的年轻军官;另一边是那些恪守传统、对平民闯入感到不悦的保守派。
就在这时,一个身材高大、留着精心修剪的普鲁士式八字胡、肩章显示是少校军衔的年轻军官站了起来。
他看起来三十岁左右,面容棱角分明。克劳德认出他,是之前在巴黎奥运会德国代表团里见过的一个负责安保协调的军官,好像姓冯·什么的,具体记不清了,但对方显然记得他。
“鲍尔先生!真的是您!” 那位少校大步走过来,声音洪亮
“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您!我是汉斯·冯·贝伦堡,之前在巴黎奥运会上,我们见过!您关于法国人那场飞行表演的分析,还有那份坦克报告,我和我的同僚们都拜读了,受益匪浅!”
贝伦堡少校的主动搭话和热情态度,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局面。那些原本就对克劳德抱有好感的年轻军官们,立刻也围了上来。
“鲍尔先生!久仰大名!您的《堑壕之殇》让我对步兵战术有了全新的思考!”
“您对坦克未来作用的判断,太有远见了!总参谋部那帮老古董就知道抱着骑兵冲锋不放!果然法国人都已经开始弄了”
“您最近在搞的那个‘无线电研究院’?听说进展很快?这玩意儿真的能让前线和后方实时通话?”
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来,克劳德被这群穿着笔挺军服的年轻军官围在中间,一时间有些应接不暇,但心中也暗暗松了口气。
看来他的人设在这群帝国军队的未来中坚力量中确实很有市场。
“各位过奖了,只是一些粗浅的观察和思考。” 克劳德谦逊地回应,同时不忘对那位贝伦堡少校点头致意
“冯·贝伦堡少校,巴黎一别,没想到在柏林重逢。贵官看起来精神更胜往昔。”
“哈哈,托您的福,鲍尔先生!自从读了您的文章,我觉得看战争的眼光都跟以前不一样了!”
贝伦堡少校爽朗地笑道,随即热情地邀请
“您一个人?来来来,坐我们这桌!正好,我们刚才还在争论,您那个‘无线电广播’的构想,除了传命令和放音乐,在战场上到底还能怎么用?您给指点指点!”
他不由分说,就拉着克劳德走向他们那桌。
克劳德几乎是被这群热情过头的年轻军官“架”着,簇拥着,半推半就地离开了自己那张靠窗的小桌
他手里的餐巾甚至还没来得及放下,那杯只喝了一半的黑啤酒和大半块没吃完的巴伐利亚肉排,就这样孤零零地被留在了原地。
贝伦堡少校那桌原本就不大,此刻又挤过来好几位闻讯围拢过来的年轻军官,立刻显得拥挤不堪。
椅子被拖拽发出刺耳的声响,杯盘轻轻碰撞。更多的目光从俱乐部的各个角落投射过来,好奇、审视、甚至带着点看热闹的意味。
“鲍尔先生,您说说,这无线电报话机,如果能小型化,配备到连排一级,那步炮协同的效率能提高多少?”
“何止步炮协同!空地协同呢?法国佬的飞机要是能和他们的‘铁乌龟’直接通话,那威胁得多大?”
“您那个‘超外差’的构想,我琢磨了一下电路图,似乎确实能极大提高接收机的选择性和灵敏度,但本振频率的稳定性怎么解决?还有混频器的非线性……”
“别光说技术的!鲍尔先生,您对目前总参谋部关于新式战车的研发路线怎么看?是应该先集中力量搞一种全能型号,还是像法国人那样,先搞轻型验证,同时预研重型?”
问题从四面八方涌来,涉及技术、战术、战略、甚至研发管理。提问的军官们显然都认真读过他的文章,有些问题相当专业,甚至带着点考较的意味。但也有些问题听起来天马行空,充满了年轻人对“未来战争”的浪漫想象。
他解释了无线电小型化的技术难点和前景,强调了“可靠性”和“抗干扰”在战场环境下的极端重要性,而非一味追求距离和功率。
他肯定了法国人先验证、后发展的务实思路,但也指出其FT-14的局限性,并隐晦地暗示,德国或许可以尝试“轻重并举、跨越发展”的可能。
他巧妙地将超外差电路的一些技术细节推给了“布劳恩教授和德律风根的专家”,表示自己只是提出了“方向性的猜想”。
他的回答,既没有完全迎合年轻军官们对神奇武器的幻想,也没有摆出高高在上的导师姿态,而是立足于现有的技术可能性和战术需求,进行理性的分析和展望。
这种务实、冷静、同时又对未来可能性保持开放的态度反而赢得了更多人的认可。
“有道理!可靠性第一!在泥泞的战壕里,再先进的设备趴窝了也是废铁!”
“跨越发展……听起来很冒险,但如果能成功,或许能直接甩开法国人一代?”
“鲍尔先生考虑得确实周全,不光看技术参数,还看战场环境。”
赞誉声渐起,气氛变得更加热烈。越来越多的军官被吸引过来,有些是纯粹好奇,有些是慕名而来,也有些是听到争论,想来看看这个平民顾问到底有几斤几两。
小小的圆桌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后来的人只能站在外围,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往里看。
他有些应接不暇,额角甚至沁出了一层薄汗。
回答问题的间隙,他想起了自己那一杯的黑啤酒,喉结动了动,感到一阵干渴。
但显然此刻没人会想起给他递杯水,或者给他让出一点喘息的空当。
克劳德感觉自己抵在了一个硬物上,似乎是俱乐部偶尔用来进行小型演讲或祝酒的低矮木台。
他被涌来的人潮推搡着,整个人向后仰倒,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那个用深色橡木钉成的简易台子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哎哟!”
“小心!”
周围响起几声惊呼和下意识的伸手搀扶。克劳德借力稳住了身形,没有真的摔倒,但半个屁股已经坐到了粗糙的台面上,姿势颇为狼狈。他一手撑着台面,一手把遮挡到视野的头发拨开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然后,他愣住了。
不知何时,整个军官俱乐部一层大厅的目光,几乎都集中到了他这个小角落,集中到了这个被挤到临时木台上看起来有些狼狈的年轻人身上。
至少有五六十双眼睛,正饶有兴致、或充满审视、或带着戏谑、或纯粹看热闹地盯着他。
刚才那阵因为拥挤和争论而产生的嘈杂声,此刻诡异地低了下去,只剩下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其他区域未被惊动的军官们低低的交谈声。
他就像一个突然被聚光灯捕捉到的毫无准备的演员,他就这么被强行推到了舞台中央。
空气仿佛凝固了。刚才还热情洋溢、争相提问的年轻军官们,此刻也有些讪讪地,意识到他们的偶像似乎被他们过于狂热的“崇拜”给坑了,推到了一个尴尬的境地。
让他下台?似乎更尴尬。让他继续坐在那里?像个展览品。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在电光石火间飞速运转。下台?不行,那等于认怂,等于承认自己不属于这里,之前的融入努力和建立的形象会大打折扣。继续坐着?更不行,像个傻子。
那就……站起来,说点什么。
可说什么?
感谢大家的热情?太苍白。继续回答技术问题?场合不对,气氛已经变了。
就在他心思急转,寻找着合适的能打破这诡异寂静、又能为自己解围的开场白时,一个声音从人群外围传了过来:
“鲍尔顾问,您这巴黎一趟,风风光光地回来,又是写报告,又是开专栏,又是搞研究院,陛下和宰相都看重您,风头一时无两啊。”
说话的是一个坐在靠墙位置、年纪稍长、大约四十多岁、留着精心打理的山羊胡、佩戴着中校衔章的男人。
他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没有起身,只是斜睨着台上的克劳德:
“不过,我倒是听说,您在巴黎,和那位护国主戴鲁莱德,似乎……相谈甚欢?还一起喝了茶?有这回事吗?”
他顿了顿,啜了一口酒,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因为他的问题而瞬间变得更加专注的军官们,然后才慢悠悠地抛出了最致命的一击:
“能跟我们说说吗?您和那个……嗯,我们帝国目前最大的、最危险的敌人,到底聊了些什么建设性的话题?该不会……真是去‘通敌’了吧?哈哈,开个玩笑,您别介意。”
最后那句“开个玩笑”,配上他那毫无笑意的眼神和嘴角一丝冰冷的弧度,让这“玩笑”的恶意和杀伤力放大了十倍。
瞬间所有的低语和窃窃私语都消失了。整个大厅落针可闻。无数道目光,如同实质的探照灯,死死锁定了台上的克劳德。
贝伦堡少校等几个年轻军官脸色一变,想要开口反驳或打圆场,但被那中校冰冷的目光一扫,又慑于对方更高的军衔和此刻凝重的气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更多的人则是在等待,等待克劳德的回答。
这个问题太毒,也太关键。回答不好,他之前积累的所有声望、在年轻军官中的好感、甚至陛下顾问的光环,都可能瞬间崩塌,被钉上可疑分子、软骨头、间谍的耻辱柱。
他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被一个明显不怀好意的中校在帝国军官俱乐部的众目睽睽之下赤裸裸地抛出来。
躲不开,也不能躲。
他没有立刻回答那个关于“通敌”的问题。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站到了木台稍微靠前一点的位置,让自己的身影更清晰地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