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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第375节

  克劳德点点头:“放桌上吧。谢谢。”

  格蕾塔将托盘放在书桌一角,犹豫了一下,又小声补充道

  “陛下还说……她今晚就搬回柏林行宫住了。说是在波茨坦离您……离宰相府太远,处理政务不便。”

  克劳德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

  以前他是顾问,常驻无忧宫,偶尔才来柏林,就算有事也只是在总署待几晚,现在他是宰相,必须常驻柏林,在宰相府处理政务。

  而柏林行宫,是皇帝在柏林的正式居所。

  她搬回来,不是因为处理政务不便,而是因为不想离他太远。

  那个在无忧宫拽着他袖子、抱怨紫杉挡了湖景、耍赖要骑马的小银渐层,现在要以皇帝的身份搬回这座冰冷而庄严的宫殿,只因为这里离他更近。

  “知道了。”

  格蕾塔行了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重新陷入寂静。

  克劳德没有去动那些食物。他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繁复的石膏雕花。

  他想起了那个午后,在无忧宫,他因遇刺受伤躺在床上,正在养伤

  艾森巴赫来看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没有说太多安慰的话,先是戳穿了他故意示弱的伪装,然后在那个房间里,老人用平静的声音说

  “……你不能只在国家强大、一切顺遂时才说爱国。荣光时刻的誓言轻如鸿毛。真正的忠诚与勇气,是在它生病时、犯错时、暗淡无光时,依然选择留下来,为它医治,盼它好转,相信它能变得更好。”

  “……这很难。比在战场上冲锋陷阵难得多。因为你要对抗的不仅是外敌,还有内部的顽疾、人心的惰性、历史的惯性,甚至是你自己的无力与怀疑。”

  “……但总得有人留下来。总得有人点着灯,在黑暗里摸索着修补。即使知道可能徒劳,即使知道可能被后来者遗忘或嘲笑。”

  那时克劳德不太理解。他来自一个不同的时代,对国家和民族有着更复杂、更疏离的看法。

  他帮助特奥多琳德,更多是出于对那个具体的人的承诺,以及一种模糊的保护欲,而非对德意志帝国这个抽象概念的热爱。

  但现在坐在这张椅子上,握着这枚印章,看着窗外这片土地上的灯火,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荣光之后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权力,不是孤独。

  是责任

  对那个在柏林行宫里,为他搬回来的银发少女的责任

  对那些将命运押在他身上的人的责任。

  对汉斯·费舍尔那样,因为相信他能带来更好生活而铤而走险的普通人的责任

  甚至是对格鲁纳瓦尔德森林里,那个在最后时刻或许想起自己也曾是个骑士的伯恩哈德的责任,不让他的悲剧,成为这个国家的常态

  责任是安静的,它不像野心那样炽热,不像理想那样耀眼,不像爱情那样甜蜜。

  它只是沉甸甸地压在那里,在你每一次呼吸时提醒你它的存在

  艾森巴赫用一生理解了它,最终被它压垮。

  现在,轮到他了。

  克劳德伸出手,轻轻摩挲着那枚象牙印章。

  他将印章握紧,然后缓缓松开,将它端端正正地放在书桌中央。

  窗外,柏林的夜晚深邃而广阔。

  千万盏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工厂的汽笛隐约可闻,有轨电车叮当驶过,酒馆里传来模糊的欢歌。

  荣光之后,唯有责任……

第194章 脑残官僚

  柏林,帝国陆军部大楼

  埃克哈德坐在宽敞明亮的独立办公室里,手指间夹着一支笔,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他晋升了。从中尉变成了少校,从一个小文职部门,调入了陆军部核心的人事与后勤司,负责一部分中级军官的档案审核与部分非作战物资的调配签批。

  军衔升了,办公室变大了,手底下多了几个毕恭毕敬的年轻参谋军官,每天处理的文件堆积如山,但大多不需要自己处理,更不需要在半夜带队冲进某个伯爵的庄园。

  这是个肥差,也是个敏感的位置。无数人梦寐以求。

  轻松,体面,地位高,远离危险,而且……油水丰厚。只要他愿意,手指缝里随便漏一点,就够普通家庭滋润好几年。

  他知道这是谁的意思。顾问阁下对他的酬劳和安置,也是艾森巴赫提前布局好的。

  格鲁纳瓦尔德那晚之后,他就从被一纸调令,给他送到了这里。

  母亲从老家寄来了信。厚厚一沓,他拆开信,母亲的字迹依旧娟秀而充满活力。开头照例是长长的问候,关心柏林的天气,询问他的饮食起居,絮叨老家庄园的琐事

  然后,在信的第三页中间,母亲才仿佛不经意地提了一句

  “听你表兄说,你现在在柏林陆军部担任要职了?管着许多军官的前程和军队的物资?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我和你已故的父亲都为你感到骄傲。”

  “要谨慎行事,我的孩子,位置越高,越要懂得爱惜羽毛。不过我相信,以你的品行和能力,一定能胜任。”

  只有这一段,大约六七行。剩下的整整三页半信纸,以及随信附上的另一张单独的信笺,全部、彻底、毫无例外地,围绕着同一个主题

  相亲。

  埃克哈德面无表情地拿起那张附页。上面是母亲精心誊抄的,或者很可能是与几位热衷此道的姑妈、表姐妹一起搜集整理的一份适婚淑女名录

  从东普鲁士容克家的端庄小姐,到西里西亚工厂主家的新派女儿,再到柏林几位颇有声望的教授或高级文官家的闺秀……

  姓名、年龄、家世背景、受教育情况、甚至附带了简短的性格描述,以及一张小小的有些模糊的相片剪影或画像复制品。

  母亲在信里语重心长

  “埃克哈德,我亲爱的孩子,你已经三十一岁了。是时候考虑成家,为家族延续血脉了。”

  “我知道你志向高远,公务繁忙,但家庭是男人的港湾,一位贤淑的妻子能让你在事业上走得更稳、更远。这些姑娘都是我和你几位姑妈仔细挑选过的,家世清白,品行端正。”

  “你看,汉娜·冯·阿尔文斯莱本小姐,虽然她父亲最近……呃,遇到些麻烦,但姑娘本身是极好的,受过良好教育,而且阿尔文斯莱本家族与我们家也算世交……”

  又来了……上次他才搅黄相亲,这才几天怎么又有相亲?天底下哪来这么多容克小姐给自己霍霍?

  他放下信笺,揉了揉眉心。一股比处理堆积如山的军官调动申请和被服配额文件更深的疲惫感涌了上来。

  他甚至怀念起在近卫军的日子,至少那时烦恼是明确的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坐在温暖的办公室里,对着母亲罗列的淑女名录,思考自己作为一个适婚男性军官的价值和未来。

  还不如去格鲁纳瓦尔德再冲一次庄园。他有些自暴自弃地想。

  这个念头一起,就像野草一样疯长。坐在这里面对这些,他宁愿去面对宰相阁下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谈论些真正关乎帝国、也关乎生死的事情。

  至少那让他感觉自己还活着,还在做些有用的事,而不是像个被精心摆放在展示柜里的瓷娃娃,只等着被贴上陆军部少校,前途无量,亟待婚配的标签,然后和一个同样被标签化的淑女绑在一起,完成传承血脉与财产的必要步骤。

  他猛地站起身,抓起挂在衣帽架上的军大衣。门口的年轻中尉秘书立刻站起来:“少校,您要出去?下午三点还有……”

  “推迟。或者你处理。”埃克哈德简短地说,系上大衣扣子,“我有要事面见宰相阁下。”

  “是……是!”中尉连忙立正。陆军部里谁不知道,这位埃克哈德少校背景深不可测,能直通不少大人物。

  马车穿过柏林下午清冷的街道。埃克哈德看着窗外掠过的建筑和行人,母亲信里的字句和那些姑娘的名字还在脑海里盘旋,混杂着军官档案里那些千篇一律的评语和物资清单上冰冷的数字。

  他感到一种割裂,仿佛自己被分成了两半

  一半是陆军部里那个按部就班、前途光明的埃克哈德少校;另一半,还是那个在小岗位上兢兢业业的小文职军官埃克哈德中尉

  马车在宰相府门前停下。卫兵查验了他的证件,显然得到了吩咐,直接予以放行。

  埃克哈德踏入宰相府的书房时,被眼前的景象定在了原地。

  克劳德坐在那张宽大的书桌后,几乎被淹没在堆积如山的文件、卷宗和摊开的地图里。

  桌上、旁边的矮几上、甚至一部分地毯上,都散落着各种纸张。

  这和他两天前在柏林行宫帝国大厅里见到的那个人,几乎判若两人。

  那时的克劳德,身姿笔挺,在穿透彩绘玻璃的神圣光柱中接下宰相印章,冷静、威严,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而现在……

  克劳德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领口松开,袖子胡乱挽到手肘,头发被抓得有些凌乱,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他正伏在一张巨大的帝国行政区划图上,手里捏着一支铅笔,在某个区域画着圈,眉头紧锁,全神贯注,甚至没注意到埃克哈德进来。

  他面前摊开的几份文件,标题触目惊心

  《关于东部边境防御工事年久失修及拨款被挪用情况的初步调查》、《海军部新型战列舰建造进度滞后及预算超支报告》、《鲁尔区部分工厂劳工骚动及社民党渗透情况简报》

  埃克哈德轻轻咳了一声

  克劳德猛地抬起头,“埃克哈德?你怎么来了?”

  “阁下,”埃克哈德走到桌前,看着这灾难般的景象,“您……看起来需要休息。”

  “休息?我才坐在这位置上两天,埃克哈德。两天!看看这些,看看!”

  他随手抓起最上面一份,甩了甩:“一份我压根没听说过的小破地申请修缮教堂钟楼的报告,需要宰相批示!”

  “理由是因为钟楼是历史建筑,而历史建筑保护属于文化遗产范畴,涉及帝国文化政策统一性!去他妈的文化政策统一性!修缮钟楼该找地方政府,找教区!送到我这里来干什么?!”

  他又抓起另一份

  “还有这个!符腾堡一家葡萄酒庄园的税收纠纷,因为庄园主声称他的葡萄园去年遭了雹灾,要求减免部分税收,而地方税务局认为证据不足。”

  “这种事也要摆上帝国宰相的案头?!他们当地的行政法院是摆设吗?!”

  “征兵名单审核、某个团级部队的被服清点确认、波罗的海沿岸灯塔的燃油补给计划、帝国图书馆采购新书的预算申请……”

  “埃克哈德,我甚至看到了柏林动物园申请引进一对企鹅的报告!理由是丰富帝国首都的生物多样性,彰显帝国对科学探索与自然保护的支持!”

  “我算是明白了……我终于他妈的明白了……”

  “您明白什么了,阁下?”

  “我明白艾森巴赫宰相是怎么被累死的了。不是因为国事有多么繁重艰难,而是因为他妈的他太负责了!”

  “底下那帮废物官僚,从各部司局到地方衙门,他们发现无论什么屁事,只要冠上一个事关重大、涉及帝国利益、需顶层协调的名头,塞进文件堆里送到宰相府,艾森巴赫都会看,都会批!哪怕他明知道有些事根本不该他管!”

  “他就像个溺爱过度的爹,把所有的钥匙都挂在自己身上,什么事都亲力亲为,结果就是底下的人越来越懒,越来越会推卸责任!反正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宰相大人会处理的嘛!”

  “现在,这个高个子换成了我。他们想把我也变成那样。用无穷无尽的琐事、流程、毫无意义的文书,把我淹死在这张椅子上!”

  “让我没时间去想什么改革,什么整顿,就他妈的每天坐在这里,批阅全德意志从钟楼到企鹅的所有破事!”

  埃克哈德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克劳德说的基本是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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