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第183节
“陛下万岁!顾问先生英明!”
工人们七嘴八舌地表达着感激,虽然话语简单,甚至有些笨拙,但感情是真挚的。
他们或许不懂复杂的政治和经济原理,但他们最直接地感受到了这份工作带来的变化,从绝望的等待到有报酬的劳作,从饥肠辘辘到能让全家吃上饭。
克劳德耐心地听着,等他们稍微安静一些才温和地问:“大家觉得,在这里干活,除了有工钱拿,还有什么地方觉得好,或者还有什么不顺心的地方?随便说,说真话。刚才这位老哥就跟我说了汤没什么油水,下午容易饿,手套不耐用,安全规矩有时候守不住。还有吗?”
工人们互相看了看,似乎有些犹豫,在“大人物”面前说抱怨的话合适吗?但看到克劳德神情诚恳,不像是来听奉承的,加上刚才那个老工人的话也没被责怪,便有人大着胆子开口了。
“顾问先生,工钱是天天发,可……可物价也在涨啊。黑面包、土豆、煤,都比前两个月贵了。工钱涨得没物价快。”
“就是,家里娃娃多,半大小子吃死老子,这点工钱掰成八瓣花也不够。”
“有些工头……是比之前强了,不敢明着克扣,但脾气还是大,动不动就骂人,安排活计也不那么公平,跟他关系好的,就派轻省点的。”
“住的地方太远,每天天不亮就得走路上工,晚上收工回去天都黑透了。要是能在工地附近,哪怕搭个棚子住都行,省多少脚力。”
“医务所那两个大夫是好心,可药太少了,稍微重点的病就看不了,让去医院,我们哪看得起啊。”
抱怨一旦开了头,就有点收不住。工人们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最实际、最琐碎的困难:物价、住房、交通、医疗、个别工头的态度、工具损耗、伙食质量、工期太赶带来的疲劳和安全隐患……
克劳德认真听着,不时点头,或者追问一两句细节。他没有打断,也没有辩解,只是将这些活生生的诉苦一一记在心里。这才是政策最真实的落地反馈,比任何报告上的数字都更有力量。
这时,一个一直蹲在角落闷头抽烟的中年工人忽然瓮声瓮气地插了一句:
“顾问先生,您比那些社民党的先生们……实在。”
这话让周围稍微安静了一下。社民党在工人中一直有相当的影响力,虽然伦敦事件后其内部温和派与激进派的分裂加剧,但在普通工人眼中,他们依然是自己人,是为工人说话的。
克劳德看向那个说话的中年工人:“哦?怎么个实在法?”
中年工人掐灭了烟头,抬起头,他脸上有一道疤,眼神看起来经历过不少事
“以前也听过社民党的先生们演讲,在酒馆里,在工会会场。他们说的话,好听,有道理。说什么八小时工作,什么提高工资,什么保障工人权利,什么推翻剥削……听着是解气,心里也热乎。”
“可是,喊了这么多年,口号还是口号。议会里吵来吵去,老爷们还是老爷。该没活干还是没活干,该饿肚子还是饿肚子。伦敦那边的可怜人倒是真干了,结果……您也知道了。”
“可您这儿,不一样。您没跟我们说那么多大道理。您就是搞了这个工地,让我们有活干,有钱拿,有饭吃。手套没那么耐用是小事,汤里没油水也能忍,至少不用全家挨饿,不用看着老婆孩子饿得直哭。”
“社民党的先生们告诉我们未来应该是什么样,画了个大饼。顾问先生您……您给了我们一块能实实在在啃的黑面包。饼再好看,吃不到嘴里,饿;面包再糙,能顶饿。”
他的话引起了周围不少工人的共鸣。纷纷点头。
“老疤说得对!那些先生们讲得是天花乱坠,可咱这日子,是一天天熬过来的。口号不能当饭吃。”
“鲍尔先生是做实事的!陛下也是仁德的!”
“就是,别整那些虚的,有活干,有钱拿,最实在!”
克劳德心中微微触动。他没想到,在这些最底层的工人心中,会将自己和社民党做这样的比较。社民党代表着理想、理论、长远的斗争目标;而自己代表的,是当下、是生存、是最基本的“有活干,有饭吃”。
这无关对错,只是处境和需求的差异。在生存线上挣扎的人,首先需要的是活命,然后才能谈理想。
社民党的理论无疑更系统,更具正确性,指向一个更公平的未来。但在帝国目前的体制和危机环境下,那种未来显得遥远而充满风险。
而自己提供的,是一条相对安全、能够立即缓解痛苦的保守路径。它不触及根本制度,只是在现有框架内,用国家力量进行有限度的干预和救济,换取暂时的稳定。
工人们用脚投票,选择了面包。这既是对当前政策的认可,也反映出一种深层的无奈和务实,在理想主义的空中楼阁和现实主义的粗糙面包之间,他们选择了先活下去。
“大家的意思,我明白了。让大家有活干,有饭吃,这是最基本的。陛下和总署,会继续想办法,把这件事做好,做得更踏实。”
“大家刚才提的物价、住房、医疗、工头态度这些问题,我都记下了。有些事,比如物价,涉及整个国家甚至世界,解决起来需要时间。但有些事,比如改善伙食、增加劳保用品、整顿不合格的工头、在工地附近寻找可能的临时住处、扩充医务所的药品……这些,我们可以立刻着手去办。”
“我会让赫茨尔主任,还有那些穿蓝制服的弟兄们,把大家的这些难处,一条条记下来,能解决的尽快解决,暂时解决不了的,也要给大家一个交代,说明白难处在哪里。”
“还是那句话,陛下搞以工代赈,是真心想让大家有条活路,让帝国稳住。绝不能让好心办了坏事,更不能让几只蛀虫坏了陛下的仁政,寒了大家的心。大家以后有什么难处,有什么不平,除了找蓝制服的弟兄,也可以直接找工地上的负责人,或者……”
“如果实在解决不了,觉得有人压着瞒着,可以想办法递话到总署,递话给我。总署的大门,对真正有冤屈、有难处的工人兄弟,是开着的。”
工人们静静地听着,脸上露出将信将疑,但又带着希望的神情。直接递话给总署顾问?
这听起来像天方夜谭,但这位顾问先生此刻就坐在他们中间,听着他们的抱怨,还许诺要去解决……这让他们心里那点被生活磨得麻木的希望,似乎又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谢谢顾问先生!”
“陛下圣明!顾问先生费心了!”
“我们一定好好干!”
告别了这群情绪复杂的工人,克劳德心情并不轻松。工人们的感激是真实的,但他们的困难也是沉甸甸的。
以工代赈只是一贴止痛药,暂时缓解了最剧烈的失业疼痛,但深层的贫困、高昂的生活成本、缺失的社会保障、乃至个别基层执行者的官僚习气和欺压,这些顽疾依然存在。
“比社民党实在……” 他回味着那个疤脸工人的话。这是一种肯定,也是一种压力。工人们要的是实实在在的面包,而不是美妙却遥远的画饼。
如果他不能持续地、更有效地提供这些面包,甚至让面包里掺了沙子,那么这点刚刚建立起来的信任,时可能崩塌。
届时,那些描绘着未来大饼的声音可能会重新变得有吸引力,尤其是在伦敦的鲜血已经证明了某种行动路径的当下。
他必须让这面包更实在,发放得更公平,并且要开始思考如何在这“面包”之外,为工人们争取一些更长久、更稳固的福利
也许是更合理的工资增长机制,也许是工伤和疾病的初步保障,也许是职业培训的机会……一步步来,但不能停。
他离开休息区,正准备去找赫茨尔,谈谈刚才收集到的这些具体问题和蓝制服制度的初步观感,眼角余光却瞥见工地材料堆放区附近,两个穿着体面、不像工人也不像官员的男人,正在和一个穿着工头服色、点头哈腰的人低声交谈着什么,手里还拿着个小本子记录。
那两人的神态举止,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克劳德心中一动放慢了脚步,不动声色地靠近了一些,借着堆积如山的木材掩护侧耳倾听。
“……经理先生您放心,这批木材的规格、数量,还有进场的批次、时间,我们都核对了,账目清楚,质量也抽样检查了,完全符合合同要求。”
“嗯,账目是清楚了。不过经理先生,上次那批水泥的标号似乎和报上来的有点出入啊。还有这批木材的采购价,比市面上的行情好像高了那么一点点?”
“虽然差价不大,但累计起来也不是个小数目。这其中的缘由您得跟我们会计算清楚才行。总署的款项,每一笔都要经得起审计这可是陛下和宰相都盯着的大事。”
“是,是,一定清楚,一定清楚!水泥那是……那是供应商那边搞混了批次,我们已经退货了,新换的马上就到!木材价格……是因为要得急,从外地调运,运费高了点,票据都有的,都有的!”
“有票据就好。我们也是按章程办事,经理别见怪。只要票据齐全,手续合规,谁也说不出什么。毕竟,这么大工程,眼红的人多,想挑错的人也多。我们把这些漏洞都堵上了,对经理您,对我们,对总署,都是好事,对吧?”
“对对对!您说得太对了!都是为了工程顺利!”
“那行,这批木材我们先签字接收。水泥的事,票据补全了再办。另外……”
“听说最近工地上对伙食和工具有些抱怨?赫茨尔主任那边好像也注意到了。经理这工人的嘴也得安抚好。不然闹出点事情,大家脸上都不好看。该改善的,适当改善一点,花不了几个钱,但能省去很多麻烦。这其中的道理,您应该明白。”
“明白,明白!我立刻就去办!伙食加一点油水,工具该换的换!绝不让工人们有意见!”
“嗯,经理是明白人。那我们先告辞了,还得去下一处看看。”
“您慢走,慢走!”
看着那两个体面男人离开,经理才擦了把额头的汗,长长松了口气,但脸上并没有轻松多少,反而有些肉疼和懊恼,低声骂了句什么,转身匆匆走了。
克劳德从木料堆后走出,望着那两人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
看来,赫茨尔的动作比他想象的还要快,还要细。这两个人,显然不是蓝制服,也不是普通的灰制服。他们应该是总署新成立的,或者从财政部门、审计部门抽调来的专业稽查人员。
他们的任务是盯紧钱、物、账,从源头上堵住贪墨和以次充好的漏洞。刚才那番对话,软中带硬,既抓住了对方的把柄,又给出了整改的出路,还点明了利害关系。
这才是完整的监督链条。蓝制服负责收集民情、化解矛盾、预警风险;灰制服和警察负责维持秩序和安全;而这些专业的稽查员,则负责盯死钱物和账目,让那些想伸手的人无处下手,或者伸手必被捉。
赫茨尔果然是个执行力极强的实干家。自己只是提出了方向和框架,他已经在短时间内,将这个多层次的监管网络初步搭建起来,并且开始运转了。
虽然刚才那个经理显然有问题,但稽查员没有立刻抓人,而是勒令整改、补齐手续,这显示出一种务实的策略
在工程进行中,稳定和持续更重要,只要能把漏洞堵上,让工程继续,有些问题可以暂时搁置,至于人事安排,秋后算账。同时,用“改善工人待遇”作为交换条件,也算是对工人们抱怨的一个间接回应。
有这样的执行者在下面具体操盘,他能省心不少。他要做的,是继续把握大方向,提供资源支持,并在更高层面,比如争取更多预算、推动相关立法、协调与其他部门的关系,为赫茨尔他们的工作扫清障碍。
他转身,准备离开工地。今天看到、听到的,已经足够多了。有令人鼓舞的进展,也有沉甸甸的挑战
第102章 新制度的构想
柏林东区,总署旧总部。(孩子们新的没建好呢)
走廊里永远有人抱着厚厚的文件卷宗匆匆而过,各个办公室的门大都敞开着,
克劳德的办公室在三楼,不大,但采光尚可,陈设简单。
此刻,他正伏在案前,用一支蘸水笔,在“柏林市及周边地区公共基础设施中长期修缮与扩建计划(草案)”文件上做着批注。
金融危机的阴云并未完全散去,但最凛冽的寒风似乎已经刮过。大规模的以工代赈项目吸纳了数万失业人口,像一块巨大的海绵,吸走了街头最刺眼的不安定因素。
柏林、汉堡、慕尼黑等大城市的街头秩序基本恢复,商品流通在缓慢重启,虽然物价依然高企,但至少物价已经开始回落,货架上不再空空如也,恐慌性的抢购和挤兑风潮已经平息。
股市在经历暴跌后,出现了微弱的反弹迹象,虽然距离曾经的巅峰遥不可及,但至少停止了自由落体。
之前摇摇欲坠、被总署和皇室秘密注资或接管的小型私人银行和工业企业,在赫茨尔派出的托管委员会粗暴但有效的干预下,正在进行资产重组和业务整顿,虽然过程伴随着大量裁员和管理层的剧烈动荡,但破产清算的连锁反应被遏制住了。
窗外传来马车和汽车的行驶声,混合着街头小贩模糊的叫卖,构成了柏林日常的背景音。
但这看似恢复的日常之下,是仍在痉挛的经济肌体
克劳德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目光落在摊开的地图上正在进行或规划中的工程项目
疏浚中的下水道、拓宽中的贫民区街道、正在打地基的职业技术学校、规划中连接工业区的支线铁路……这些都是看得见的、正在被缝合的伤口。
但真正的病灶,更深,也更危险。
金融风暴的肆虐,其破坏力不仅仅体现在倒闭的工厂、失业的工人和空荡的商铺。它更是一次信仰的崩塌,一次对旧有思想的公开处刑。
自由市场那只看不见的手……在危机最猛烈的时候,这只“手”非但没有带来平衡与复苏,反而如同癫痫发作般,将贪婪、恐慌和系统性崩溃放大到了极致。
那些曾经被奉为圭臬的自我调节、最小政府干预的信条,在挤兑的人潮、跳楼的银行家和饥寒交迫的家庭面前显得苍白而虚伪。
人们不再相信了。
他们不再盲目相信市场万能的神话。他们亲眼看到,是皇帝的命令、是宰相的行政手段,在悬崖边拉住了缰绳。
是那些以工代赈的公共工程项目,给了他们糊口的活计,而不是某个仁慈的资本家或市场规律。
这为克劳德一直想推动的事情,扫清了最大的意识形态障碍,也提供了千载难逢的契机。
他的目光转向书桌另一角,那里放着一份文件,标题是《关于在非常时期强化国家对核心金融与战略产业监管的必要性及初步构想》。
构想的核心,是四大银行。
德意志银行、德累斯顿银行、商业银行、贴现公司。这四头在战前呼风唤雨、甚至能影响帝国政策走向的金融巨兽,如今虽未倒下,却也已是伤痕累累、威风扫地。
危机前,它们是何等傲慢?资本的自由流动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国家干预是对市场的亵渎。
它们用金钱编织网络,渗透进几乎每一个重要工业部门,通过交叉持股、信贷控制和董事会席位,构筑了一个凌驾于整个德国市场之上的、隐形的金融帝国。它们不仅是贷款者,更是裁判者、主宰者。
而现在呢?
储户的疯狂挤兑,暴露了其看似坚固的金库下脆弱的流动性储备。对风险企业的过度放贷和投机,在危机中变成了吞噬自身资本的毒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