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第170节
“啪!”
他死死抓住了那杆差点要他命的步枪枪身,就在刺刀座前方一点的位置!
那人似乎没料到这个看起来狼狈的搬运工能有这么快的反应和这么大的力气,刺刀前进的势头被硬生生阻住。他闷哼一声,用力想要抽回步枪,或者扭转枪口。
但亨利咬紧了牙关,双手像铁钳一样箍着枪身,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能感觉到对方的力量……并不算特别强,甚至有些虚浮,而且动作间带着明显的滞涩和痛苦。是了,这家伙受伤了,可能还不轻。
亨利能感觉到对方的力量在迅速流逝,那嘶吼也变成了痛苦的喘息。两人在昏暗的房间里角力
受伤的守卫似乎意识到自己无法在力量上压倒这个搬运工,他猛地抬起脚,狠狠踹向亨利的膝盖。亨利闷哼一声,腿上剧痛传来,几乎站立不稳,手上的力气也松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守卫眼中凶光一闪,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将步枪向后一抽,同时转动枪身,试图用枪托砸向亨利的脑袋!
但亨利在剧痛中,被求生本能驱使,他不仅没有松手,反而借着对方抽枪的力道,身体猛地向前一扑,同时用肩膀狠狠撞向对方受伤的胸口!
“呃啊——!”
守卫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胸口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动作彻底变形。
亨利抓住这千钧一发的机会,双手用力一扭,终于将步枪从对方手中夺了过来!
力量的反差让亨利向后踉跄了两步,步枪沉重地横在他身前
而对面的守卫,则捂着自己流血的胸口,靠着墙壁慢慢滑坐下去,脸上因为剧痛和失血而扭曲
亨利喘着粗气,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看着手中沉甸甸的步枪,看着那个靠着墙坐倒、似乎已经失去反抗能力的守卫。危险解除了吗?应该……解除了吧?
就在这时,那守卫的眼睛忽然又亮了一下,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一只颤抖的手竟然又摸向腰间
那里似乎挂着一把刺刀鞘,鞘是空的,刺刀此刻正装在亨利夺来的步枪上。
但他这个动作,在极度紧张、肾上腺素飙升的亨利眼中,无疑是致命的威胁!他要拿刀!他还要杀我!
他本能地用尽全身力气攥紧那杆沾血步枪,朝着那个已经瘫坐在地、试图摸刀的守卫,狠狠捅了下去!
“噗嗤!”
守卫的身体猛地向上挺了一下,双眼骤然瞪大,死死地盯着亨利,嘴巴大张着,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对方喉咙里一阵咯咯的轻响,伴随着嘴角涌出带着泡沫的暗红色血液。
他摸向腰间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亨利保持着双手持枪下捅的姿势,僵在那里。
他能看到对方眼中的光芒,是如何从凶狠、不甘,迅速黯淡下去,最终变成一片死寂。
他……杀人了。
用一杆抢来的步枪,捅死了一个人。
一个和他一样,穿着破烂衣服,可能也是为了养家糊口才拿起武器,可能同样恐惧、同样绝望的……人。
血,温热的血,顺着枪管和木制的护木流淌下来,漫过他的手指
胃部猛地抽搐,一股酸水直冲喉咙。他强行咽了回去,
他杀人了。
后怕。如果刚才慢零点一秒,如果对方力气再大一点,如果那一脚踹得更正……现在躺在地上,喉咙里咯咯作响、血沫从嘴角涌出的,就是他自己,亨利·道森。
他会像一条被屠宰的牲口一样,死在这个堆满灰尘和杂物的阁楼里,他的尸体可能会,肿胀、腐烂、爬满蛆虫,被匆匆掩埋,或者干脆扔进泰晤士河。
他那在乡下靠着洗衣和帮佣勉强维生的老母亲,将永远等不到儿子寄回的、那微薄但总能让她露出一点笑容的薪水,也等不到任何关于他下落的音信。
她会一直等,直到在贫困和绝望中死去,或者直到某个陌生人某天带来一个模糊的、关于伦敦暴乱中某个无名死者可能叫亨利的消息。
他想起小时候在乡下,父亲为了赚钱帮人宰杀动物的场景。动物的惨叫,喷涌的热血,开膛破肚后腥臊的内脏。他那时就躲得远远的,觉得残忍。
现在,他自己成了那个屠宰者。手下这具尚未完全冷却的躯体,几分钟前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会呼吸,会思考,会感到疼痛和恐惧。
现在,只是一堆正在失去温度的、软塌塌的肉和骨头。生命的火花被他亲手掐灭了。
他甚至没看清对方的长相,不知道他的名字,他们之间没有任何私仇。
这狗屁世道!为什么要逼迫他一个只想找份活计、养活母亲和自己的穷小子,不得不拿起武器,钻进这血腥肮脏的角落,为了几箱可能救命的药品,去杀死另一个同样可能是被逼无奈的穷鬼!
为什么?凭什么?就因为他们穷,因为他们生在泥潭里,所以就要像斗兽场里的野兽一样,为了老爷们眼中微不足道的残渣,互相撕咬,至死方休?
这愤怒烧灼着他的肺,却吐不出一句咒骂,只是让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活下来了。对方死了。就这么简单,也这么残酷。
“亨利?亨利!上面什么情况?”
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同伴压低的呼喊,伴随着木楼梯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是约翰,他端着步枪,率先冲了上来,后面跟着一个同样紧张兮兮的民兵。
昏暗的光线下,他们只看到亨利僵立在那里,双手拄着一杆上了刺刀的步枪,枪尖还深深埋在墙角那个瘫软的人形物体中。
地板上,一滩暗红色的液体正在亨利脚下缓缓洇开
“我的老天……” 跟上来的民兵倒吸一口凉气
约翰瞳孔一缩,他迅速扫视了一圈这间狭小的办公室,确认没有其他威胁,然后才将目光重新投向亨利。
约翰一个箭步上前,左手稳稳托住亨利的胳膊,右手则果断地握住了步枪枪身,稍一用力,将那杆步枪从亨利僵硬的手指和尸体中拔了出来。
“噗嗤——”
刺刀脱离肉体时,又带出一小股暗红的血液,溅在亨利破烂的裤脚上。尸体软软地向一侧歪倒,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我……他……他要杀我……刀……他摸刀……” 亨利的嘴唇哆嗦着,语无伦次,他瞪着墙角的尸体,又看看自己沾满血污的双手
“他……他捅我……我……”
约翰看了一眼墙角尸体腰侧空荡荡的刺刀鞘,又看了看亨利肋侧被划开、正在渗血的外套裂口,心里大致明白了。他没多问,只是沉声道:“知道了。你杀了他,他死了。你活下来了。没事了。”
那个民兵也回过神来,走上前快速检查了一下尸体,确认已经死透。“就他一个。看样子是之前就受伤躲在这里的。妈的,差点阴了我们的人。”
“楼下的东西搬得差不多了吗?” 约翰问民兵,同时扶着亨利,让他慢慢坐到旁边一张椅子上。亨利一坐下,就感觉双腿发软,胃里又开始翻江倒海。
“巴恩斯说差不多了,药品和要紧的食物都搬出来了。他让咱们动作快点,煤气站那边的动静好像快停了,巡逻队可能快折回来了。”
“好。你下去告诉巴恩斯,楼上清除干净,有个人受伤,” 约翰看了一眼亨利肋侧的血迹,“我们马上下来。”
民兵点点头,又看了一眼那具尸体和坐着的亨利,转身匆匆跑下楼。
房间里只剩下约翰和亨利,还有墙角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
约翰从地上捡起那杆沾血的步枪,用尸体的破衣服随便擦了几下刺刀和枪身上的血污,然后靠在墙边。
亨利坐在椅子上,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
“还能走吗?”
他深吸一口气,尝试着动了动腿,还好,虽然酸软,但还能支撑身体。
他扶着椅子扶手,慢慢站了起来。肋下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龇了一下牙。
约翰没再问,只是走过来,架起他的一条胳膊,搀扶地带着他往楼梯口走去。走过那具尸体旁边时,亨利下意识地又瞥了一眼。
那人歪倒在地,脸侧向一边,眼睛还半睁着,空洞地望着天花板。血从他胸前的破口和嘴角流出,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亨利猛地扭过头,不敢再看。
他们走下楼梯。一楼仓库里,刚才的混乱已经平息。水兵和民兵们正在做最后的检查和搬运。还有两个抱着头蹲在墙角、瑟瑟发抖的俘虏。
巴恩斯正站在一堆刚刚搬出来的木箱旁,指挥着最后的装运。看到约翰搀着亨利下来,他扫了一眼亨利苍白的脸色和肋下的血迹,眉头皱了一下:“伤了?”
“划了一下,不深。”约翰替亨利回答。
“还能扛东西吗?”
亨利看着那些等待搬运的、装着救命药品和粮食的箱子,又看了看周围同伴们疲惫的脸。他知道,这些东西能救圣玛丽街那些受伤兄弟的命,能让大家多撑几天。
他咬着牙,点了点头:“能。”
巴恩斯没再说什么,只是指了指旁边一个小药品箱:“搬上,跟上队伍。我们撤。”
亨利挣脱了约翰的搀扶,尽管腿还有些软,但他走到箱子前。木箱对现在的他来说,很沉,但他此刻觉得,肩膀上的重量,似乎能稍微压住心里那股不断上涌的反胃。
他和另一个搬运工一起,抬起箱子,跟在迅速集结的队伍后面,从他们进来的侧门鱼贯而出。
货栈外,汉诺威街上依旧空荡,只有远处煤气站方向还隐隐传来零星的枪声和叫喊。
巴恩斯打了个手势,队伍立刻分成几股,按照预先规划的路线,再次钻进迷宫般的小巷,向着圣乔治教堂区方向撤去。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更加漫长,肩膀上的箱子越来越重,肋下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让他想吐。
但他脑子里一片混乱,反复闪现着阁楼上那惊险的搏杀,刺刀刺入肉体的触感,对方瞪大的眼睛,还有那逐渐失去光泽的瞳孔。
他杀了人。
队伍在复杂的小巷中快速穿行,偶尔停下来确认方向,或者躲避疑似巡逻队的动静。
每一次停顿,都让亨利的心提到嗓子眼。他害怕,怕被追上,怕再来一场遭遇战,怕自己……还要再杀人,或者被杀。
终于,他们看到了圣乔治教堂那标志性的尖顶,看到了飘扬的红旗。外围的工事后面,有人向他们招手。
回到相对“安全”的区域,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亨利感觉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他放下箱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
教堂里,埃文斯和其他人迎了出来。看到他们带回来的药品、食物,尤其是那些珍贵的磺胺粉,埃文斯疲惫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一丝亮光。
“太好了!太好了!圣玛丽街那边有救了!快,把药品分一部分,立刻送过去!”
人们开始忙碌地分拣物资。巴恩斯简短地向埃文斯汇报了情况,提到了货栈的守卫、小规模交火,以及顺利撤离。
亨利坐在角落里,看着人们搬动那些用他险些丧命换来的药品,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约翰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壶。亨利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凉水,喉咙里的干渴稍微缓解
“第一次都这样。”约翰在他旁边蹲下,“习惯就好。或者……尽量别习惯。”
亨利抬起头,看着约翰。
“你……也杀过人?”
约翰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以前在非洲,给矿业公司当护卫。后来在船上。见多了。”
他没有多说,但亨利明白了。约翰是个经历过生死的人,他手上肯定不止一条人命。
所以他能那么冷静地处理尸体,能说出习惯就好这样的话。
可是,他让自己“尽量别习惯”。
